周野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蒙着一层灰,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赵衍之那边的被子掀开着,人已经起来了,笔记本电脑又摊在了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信封写了一半的邮件停在那里。
七点四十。
周野坐起来,后背有点僵,床垫那个凸起硌了他一宿,翻来覆去怎么都避不开。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床缝,白天的光线下,缝隙就只是一道普通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灰扑扑的砖面,没什么特别的。
昨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日光里显得荒唐。
他穿上拖鞋走到外间,林栀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冲他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厨房方向:“赵衍之煮了粥。”
厨房里,赵衍之穿着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正用一把旧木勺搅着电饭煲里的白粥。灶台上放着几个从便利店买来的真空包装卤蛋和榨菜。周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投行精英大清早蹲在老宅厨房里搅粥,这画面真该拍下来发你公司群。”
赵衍之头也不抬:“等你喝的时候别嫌稀。”
苏迟最后一个出现,从耳房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昨晚有人去厨房了吗?”
“没有,”林栀吐掉泡沫,“怎么了?”
苏迟挠了挠头:“我凌晨四点多醒了一次,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的声音。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楚。我以为是谁起来上厕所。”
“不是我。”林栀摇头。
“也不是我,”赵衍之说,“我两点睡,五点被闹钟叫起来回了一封紧急邮件。中间没出去过。”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周野身上。周野举起双手:“我睡到刚才才醒,一觉到天亮。”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石榴树上的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大概是老鼠,”赵衍之转过身去盛粥,“老房子老鼠多,跑起来声音跟人走路似的。”
苏迟“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周野注意到他在往耳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口井一眼。
粥煮得确实稀,配着卤蛋和榨菜倒也吃得下去。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完早饭,商量今天的行程。苏迟想去崇圣寺拍三塔,林栀想去喜洲看稻田,赵衍之无所谓,周野提议上午去三塔下午去喜洲,全程他开车——他昨晚在手机上租了一辆车,说是在大理没车不方便。
车是九点半送到巷口的。一辆白色的SUV,车况还行。周野把车开到巷子口等着,三个人陆陆续续上了车。苏迟最后一个出来,关117号木门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栀从车窗探出头。
苏迟把门拉上,拉了拉门环确认锁好了,才转身上车:“没事。”
车开出巷子,汇入古城边的车流。苏迟靠在后座上,翻着相机的预览屏。他昨晚在耳房修照片修到凌晨一点多,但有一张照片他修完了又删了,删了又从回收站里捞回来,反复了好几遍。
那张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他站在院子东南角,用广角镜头拍了一张老宅全貌,打算后期调个青橙色调发朋友圈。照片里,正房的木格窗关着,耳房的门虚掩,石榴树的枝条垂下来,井口的石板安静地压在那里。
本来没什么问题。
但他放大看细节的时候,发现正房最右边那扇窗户的窗纸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窗纸是泛黄的,那个轮廓比窗纸颜色深一点,像一个人影,站在窗户后面,面朝院子。
他当时一个人站在耳房里,把照片放大到像素级别,反复确认。那不是什么树影或者光线的错觉,那就是一个人形,肩膀的弧度、头部的轮廓,都清清楚楚。而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所有人都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正房里根本没有人。
他把照片删了,又捞了回来,最后把它移进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崇圣寺。三塔在蓝天下白得晃眼,游客熙熙攘攘。苏迟架起三脚架认真拍了几张,林栀拉着他们在三塔前合了影,赵衍之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拍照,甚至主动拿手机给苏迟和林栀拍了几张。周野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放松了一些。
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没睡好的缘故,周野总觉得脑子里蒙着一层雾,注意力不太集中。三塔后面的倒影池边,他盯着水里三塔的倒影看了很久,水面被风吹皱,倒影扭曲变形,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水里的塔影变成了别的什么形状。
“周野?”林栀拍了拍他,“走了,去喜洲。”
喜洲的稻田确实好看,一大片绿油油的铺到苍山脚下,白族民居的白墙青瓦点缀其间。林栀拍了很多照片,苏迟更是直接扎进田埂里找机位。赵衍之难得地放下了手机,站在路边看远处的苍山,山顶的积雪还没化完,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们在一个白族小院里吃了午饭,酸辣鱼、老奶洋芋、海菜花汤。周野喝着汤,总觉得那碗汤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以为是海菜花的味道,没有在意。
下午四点返回古城,四个人都有些疲惫。推开117号的木门,院子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石榴树的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蔫,井上的水泥板蒙着一层灰。
周野走进正房想躺一会儿,刚迈进门槛,停下了脚步。
外间的罗汉床上,林栀的化妆包翻倒了,口红散落在床单上。
“林栀,”他喊了一声,“你的化妆包——”
林栀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到翻倒的化妆包,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把口红一支支捡起来,检查了一遍,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周野问。
“这个化妆包我早上出门前刚整理过,拉链拉好的,立在枕头边上,”林栀把最后一支口红塞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翻倒的,拉链开着,口红滚了一床。”
周野没说话。他回想早上的情景——出门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离开正房,关了灯,带上了门。他可以确定当时罗汉床上没有任何翻倒的东西。
“大概是老鼠碰倒的,”他重复了赵衍之早上的话,但这一次,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老鼠爬上去,碰倒了包。”
林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但眼神里写满了“你信吗”。
傍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人再提化妆包的事,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些沉默。林栀把化妆包重新放好,特意放在了罗汉床最靠里的角落。赵衍之在里间回邮件,键盘敲击声比平时快。苏迟待在耳房里,门开着,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擦镜头,动作很慢,心不在焉。
周野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那口井。
水泥板上的灰尘在夕阳里呈现出一层金红色,看起来很平静,很寻常。但他注意到昨天林栀说的那个细节——水泥板边缘的青苔,确实有一处断口,断口很新,断面的颜色还是青绿色的,没有枯萎变黄。
他站起身走过去,蹲在井边仔细看。水泥板很厚重,少说有四五十斤,一个人要想挪动它需要费不小的力气。板面上落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灰,但在靠近边缘的地方,灰尘有一道不自然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拖过去过。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纹路,指尖沾了一层灰色的粉尘。
“别动那个。”
马房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周野猛地回头,发现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木门半开着,他就站在门缝中间,傍晚的逆光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马哥?你怎么来了?”周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过,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马房东把门推开走进来,手里又夹着一根烟,这次没点着,“水啊电啊的都正常吧?”
“都正常,”林栀从正房里走出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试探,“马哥,问您个事儿,这房子之前多久没人住了?”
马房东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没多久,上个月还有人租过,住了几天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苏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耳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拿相机。
马房东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变成橘红色:“嫌房子潮。我跟你们说过的,这房子潮气重。去年雨季墙皮都掉了,你们也看见了。”
“还有呢?”苏迟追问。
马房东看着他,透过烟雾,目光变得有些难捉摸。他没回答苏迟的问题,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井:“你们没动那石板吧?”
“没有,”周野说。
“那就好。井盖不严实,掉东西下去不好捞。”马房东弹掉烟灰,转身往门口走,“晚上记得把院门锁好,这巷子深,没什么人。”
“马哥,”林栀叫住他,“院子里晚上有老鼠吗?”
马房东停在门口,侧过头,逆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周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
“老鼠?有,”他说,“老房子嘛,什么东西都有。”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最后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东西都有。”林栀轻轻重复了一遍房东最后那句话。
“他到底来干嘛的?”苏迟皱着眉头。
“路过,”赵衍之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把定位发错人了,本来是要去隔壁巷子的。我刚收到他发的消息,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走错了?”周野愣了一下,“那他刚才问我们水电正不正常,还说了一堆?”
赵衍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确实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个风景照,备注名“马房东117”,消息内容:不好意思刚才走错院子了,你们住得还习惯吧?水电有问题随时找我。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也就是说,”林栀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刚才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之后说的?”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夕阳沉到了苍山后面,院子里的光线迅速暗下去,那口井的石板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灰青色,再到暗沉沉的黑色。
周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我去锁门。”他说。
他走到院门口,把两扇老木门合上,插上门闩。木门关闭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或者什么被关在了里面。
他转过身,林栀已经进了正房,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苏迟回了耳房,门虚掩着。赵衍之站在厨房门口,正在往水壶里灌水。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周野在走回正房的路上,发现石榴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烟头。
烟头很新鲜,过滤嘴被咬得变了形,烟灰还是白色的,没有被风吹散。
马房东刚才站的位置,就在石榴树下。
但他明明记得,马房东弹烟灰的时候,是把烟灰弹在了门口的地上。这截烟头,是碾灭在树根旁的土里的,和昨天下午他们第一次见到房东时,他摁灭烟头的方式一模一样。
可是昨天房东走后,他亲眼看到房东把那个烟头捡起来带走了。
周野盯着那截烟头看了几秒,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里间的灯亮着,赵衍之还没回来,林栀在罗汉床上铺被子,动作比平时慢。她的化妆包安静地立在枕头边,拉链紧闭。
周野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林栀,你记不记得昨天马房东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林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想了几秒。
“蓝色工装,”她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肩膀那里破了一个洞。”
“今天呢?”
林栀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了几秒,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今天……我不确定,”她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觉得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刚才他站在门口逆光,我看不太清,”林栀咬了咬嘴唇,“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野没有接话。他走进里间,在床边坐下,盯着那道床缝看了很久。
外面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赵衍之关了火,哼着歌往正房走,完全不知道这个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周野伸手关掉了里间的灯。
黑暗中,床缝里又渗出了那股凉风。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因为那股凉风是有节奏的,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是什么东西贴在那道缝隙的另一边,缓慢地、规律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