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在一个旅行论坛上找到那间房子的。
帖子很不起眼,沉在“大理租房”板块的第三页,标题只有六个字——“古城小院,便宜”。点进去更简单,几张照片,一段话:独门独院,两间正房一间耳房,月租一千八。照片拍得随意,灰瓦白墙,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角落隐约露出一口井。
一千八,在大理古城边上,独门独院。这个价格放在旺季,连一间像样的客栈单间都租不到。
周野截图发到四个人的群里,不到三分钟,苏迟第一个回复:“假的吧?”
“我也觉得,”林栀紧跟着冒泡,“这价格房东图啥?做慈善?”
周野把房东电话发到群里:“打过电话了,说房子确实有些老旧,而且不带家具,所以便宜。我问能不能短租半个月,房东犹豫了一下,说可以,按天算,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四个人平摊下来一个人二十块。二十块钱在大理,也就够买两杯奶茶。
“租了。”赵衍之最后一个发言,一如既往的简洁。
四个人是大学室友,毕业两年后约了这场大理之行。周野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被需求文档和OKR追着跑,请年假的时候差点跟直属领导拍桌子。苏迟在成都当自由摄影师,时间最自由,早就到了大理等着。林栀是老家的公务员,朝九晚五,请假倒是不难,只是她父母听说四个“年轻人”一起出游,盘问了整整两天。赵衍之走得最远,人在深圳,做投行,加班加得昏天黑地,这趟大理之行是他入职两年来第一次休假。
周野把房东发的定位转发到群里:“明天下午三点,古城南门碰头。”
他是第一个到的。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打了辆滴滴往古城方向走,窗外是连绵的苍山和成片的稻田,七月的阳光铺天盖地,晒得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浪。周野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木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的雾霾都被置换了一遍。
车在古城南门停下,周野拖着行李箱找了个阴凉处等着。苏迟第二个到,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脖子上挂着徕卡,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已经在云南晃荡了至少半个月。
“你倒是活得滋润。”周野拍了拍他的肩。
苏迟咧嘴一笑:“羡慕吧,让你们早点辞职都不听。”
林栀来的时候拖着一个明黄色的小行李箱,戴着遮阳帽和墨镜,远远地就冲他们挥手。赵衍之最后到,西装裤和衬衫在一群游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苏迟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来出差还是来旅游的?”
赵衍之没理他,看了看手机:“房东发消息了,说他在院子里等我们。”
四个人按照定位导航往巷子里走。越走越偏。
南门的喧闹被一条条巷子过滤掉,游客越来越少,店铺变成了民居,民居又变成了老宅。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有些院门紧闭着,门上的对联褪色泛白,看不出原本的红。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行李箱轮子在上面咔咔作响,吵得人心烦。
“这什么地方啊……”林栀拉着箱子,脚步越来越慢,“导航是不是错了?”
“没错,”赵衍之走在最前面,盯着手机屏幕,“还有两百米。”
又拐了两个弯,巷子到了尽头。一扇灰扑扑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块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蓝色门牌,上面的数字是“117”。
“就是这儿。”赵衍之收起手机。
周野打量着这扇门。门上没有锁,门缝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丝光亮。他抬手推了一下,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尖叫。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石榴树下抽烟。
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沟壑纵横。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来啦?我是房东,姓马。”
马房东把烟头摁灭在树根旁的土里,站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抖了抖:“房子收拾过了,你们看看,有啥问题跟我说。”
周野把院子环顾了一遍。
院子不算大,长方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和杂草。那棵老石榴树占了院子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树干粗壮扭曲,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成熟的石榴,青绿色的,硬邦邦的。角落那口井果然在,井口压着一块厚重的水泥板,上面落满了枯叶和灰尘。
院子三面是房。正对面是正房,坐北朝南,两间;西侧是耳房,一间;东侧是厨房和厕所,都是后来加盖的,墙面瓷砖贴得粗糙,和老宅的青砖墙体接在一起,像一件旧衣服上打的补丁。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苏迟举着相机,咔嚓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
“我爷爷那辈盖的,”马房东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正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老宅子了,住着倒还结实。”
门开了,一股凉气涌出来。
不是空调那种人工制造的凉,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带着潮湿和灰尘气息的阴凉,像地下室,像山洞,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地方。
周野站在门口,那股凉气裹上他的皮肤,七月的燥热一瞬间被驱散,他竟然打了个寒颤。
林栀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暗啊。”
确实暗。正房的窗户都关着,窗框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得昏昏沉沉,像黄昏时分的天色。房间不小,目测有三十来平,中间用木板隔开,分成了里外两间。家具倒是齐全——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一个老式衣柜,都是暗沉沉的深色木头,看起来和这房子一样老。
“外间有张罗汉床,能睡人,”马房东靠在门框上,点了根新的烟,“里间有张大木床,两个人挤挤没问题。耳房那边还有一张单人床,你们自己分配。”
周野走进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气息。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墙壁上有些痕迹——靠近地板的位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
“那是去年雨季返潮弄的,”马房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影响住。”
周野又推开里间的门,里面确实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头雕着花纹,被褥看起来倒是新的,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他正要退出来,目光扫过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那条缝大概有成年人的手掌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为什么,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好几秒,总觉得那片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周野?看完了吗?”林栀在外面喊他。
周野回过神来,退出里间。苏迟和赵衍之已经去耳房看了一圈回来,苏迟耸耸肩:“耳房还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我睡那儿吧,反正我东西少。”
“那我和衍之睡正房里间的大床,”周野说,“林栀睡外间的罗汉床。”
林栀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她的注意力被院子角落那口井吸引了:“房东,这井还能用吗?”
“封了多少年了,”马房东弹了弹烟灰,“井水不好喝,后来接了自来水,井就封了。别动那水泥板,死沉。”
林栀“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房东把钥匙交给他们,嘱咐了几句水电怎么用、热水器要提前烧之类的话,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晚上别在院子里待到太晚。”
“为什么?”苏迟问。
马房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蚊子多。”
木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刚才那句话,”林栀压低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恐怖片里的台词?”
“你想多了,”赵衍之拎起行李箱往正房走,“老房子潮气重,晚上温度低,容易着凉,人家提醒一句很正常。”
苏迟把相机对准那棵石榴树,找着角度拍了两张:“不过说真的,这院子确实有点那味儿。要是晚上在这儿架个三脚架拍长曝光,后期调个冷色调,绝对能当恐怖片海报。”
“你能不能别整天想着拍照,”周野笑着说,“帮我把东西搬进去。”
下午的时间在收拾行李和熟悉环境中过去。大理天黑得晚,七点多太阳才落山,四个人在古城里找了家菌子火锅店吃了晚饭,喝了点大理本地的风花雪月啤酒,回到院子时已经快十点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月光,照得石板路青幽幽的。周野走在最前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推开117号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黑黢黢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扭曲的脸。
“灯呢?”林栀在后面小声问。
“我找找。”周野摸到正房门边的开关,按下去,屋里亮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照得院子里有了一点光亮。他走进正房,把外间的灯也打开,十五瓦的节能灯泡,光线昏昏的,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苏迟说要去耳房修照片,先走了。赵衍之洗漱完躺进里间的床上,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回邮件。周野洗完澡出来,看到林栀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周野擦着头发在她旁边坐下。
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手机上是她的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第一,里间那个老衣柜,我下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上全是黄斑,但有一块是干净的,很干净,像刚被人擦过。”
“第二,耳房的门锁是坏的,从里面锁不上。”
“第三,院里那口井,水泥板有挪动的痕迹,边上的青苔断了,很新的断口。”
周野看完,抬头看向林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栀把手机拿回去,“我没跟苏迟和赵衍之说,怕他们觉得我矫情。但周野,这房子真的不太对。”
周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下午推开正房门时那股异常的凉气,想起里间床缝里那片让人不舒服的黑暗,想起马房东临走时那句没头没尾的叮嘱。
但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林栀的肩:“老房子嘛,都是些老物件,有点痕迹很正常。锁坏了明天找房东修,镜子大概是打扫的时候擦了一下。别自己吓自己。”
林栀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可能是我多想了。晚安。”
“晚安。”
周野走进里间,赵衍之已经合上电脑躺下了。他关了灯,摸黑爬上床,木板床发出一声闷响。床垫很软,但弹簧似乎有些老化,躺下去能感觉到某个部位微微凸起,硌着他的腰。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那道床缝就在他眼前,黑得浓稠,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风从那道缝里渗出来。
很轻,很细,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在缝隙里缓慢地呼吸。
周野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只是砖缝里的穿堂风。大理昼夜温差大,老房子有缝隙再正常不过。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缝,强迫自己入睡。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笃、笃、笃——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他太困了,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院子里,月光照在那口被水泥板封住的井上。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正房东侧的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坠落到水槽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然后,又是一滴。
里间的黑暗中,周野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背后那道床缝里,有一个东西,睁着眼睛,安静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正在看着他。
床缝里的呼吸声,变得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