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周野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安静地悬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亮了。他的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右手死死攥着被子边缘,指节发白。
是梦。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但那个画面太清楚了——黑暗中一只手,苍白的,细长的,从床缝里伸出来,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后脑勺。他甚至记得指尖的颜色,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白。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缝。缝隙安静地躺在那里,白天的光线让里面的一切清晰可见:灰砖,积尘,一只干死的潮虫。仅此而已。但他的枕头挪了位置,昨晚他明明是靠外侧睡的,现在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像是什么东西在睡梦中把他挤过来的。
正房外间传来窸窣的声响。周野套上T恤推门出去,林栀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墙角翻她那个明黄色的行李箱。
“你起这么早?”周野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我想早起,”林栀头也不回,声音发紧,“我找不到我的梳子了。”
“梳子?”
“一把桃木梳,跟了我三年。昨天下午我还用了,就放在化妆包旁边。现在没了。”她把行李箱合上,转过身来,“罗汉床下面、柜子缝里、床垫底下,全都找了。凭空消失。”
“是不是掉到床和墙的夹缝里了?”
“我挪了床。”
周野没接话。罗汉床是实木的,少说七八十斤,林栀一个人根本挪不动。他走到外间,罗汉床果然被斜着推开了半米,露出地板上一道明显的拖痕。林栀看到他盯着拖痕看,解释了一句:“我用后背顶开的。”
一个一米六的女生,用后背顶开了一张实木罗汉床。为了找一把梳子。
周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迟几乎是跑着冲进正房的,手里举着相机,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你们看这个。”
他把相机屏幕翻过来,手指在发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耳房的窗户。木格窗,窗纸泛黄,和昨天傍晚他拍的那张差不多。但这一次,窗纸上的那个模糊人影不是站在窗后——它贴得更近了。整个轮廓比昨天清晰了不止一倍,能清楚地看到肩膀的弧度、脖颈的线条,甚至能分辨出它微微歪着头的角度。像是它把脸贴在了窗纸上,从里向外张望。
“你什么时候拍的?”周野接过相机。
“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定了闹钟想去拍日出,出门之前顺手拍了一张院子。当时天还没全亮,我根本没看清拍到了什么,刚才导进电脑里才发现。”苏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周野,五点钟所有人都在睡觉。耳房里只有我一个。”
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往后退了半步。
“这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角度问题,”赵衍之的声音从里间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语气平淡,“窗纸老旧变形,光线角度一偏就容易产生类似人形的阴影。你们去网上搜一下,这种‘鬼影’照片每天都能搜出一大堆。”
“昨天那张我信你说是角度问题,”苏迟翻出隐藏文件夹里的第一张照片,“今天这张,你自己看。角度变了,它贴得更近了。光线造假象会自己往前走的吗?”
“苏迟,你是个摄影师,你比我清楚镜头畸变和光影错觉能搞出多少花样。”
“那我问你,”苏迟把相机往床上一放,“昨晚四点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赵衍之的表情变了,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但周野捕捉到了。
“什么声音?”赵衍之问。
“脚步声,”苏迟一字一顿,“从院子走到正房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又走回去了。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没听到。”赵衍之说。
他说谎。周野心想。昨晚他喝多了水,凌晨三点多起来上过一次厕所。他记得自己摸黑推开正房门的那个瞬间,院子里确实有脚步声——不是赵衍之的,也不是苏迟的,而是从井那边传来的。他当时迷迷糊糊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脚步声走到正房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但他没有戳穿赵衍之。因为他看到赵衍之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指节发白,和刚才攥被子的自己一模一样。
“今天换个地方住吧,”林栀忽然开口,“古城里客栈很多,现在不是旺季,肯定有空房。”
“你甘心?”苏迟看着她。
“什么?”
“一晚上八十块的院子,我们住了两天就要被吓跑?”苏迟把相机拿起来,翻着屏幕上的照片,语气变得奇怪,像是在自言自语,“拍到了这种东西,换你你甘心走?”
周野认识苏迟六年了,他知道苏迟不是在逞强。苏迟是一个看到未解之谜就要追到底的人,一张拍到了“东西”的照片对他来说不亚于钓上一条罕见的大鱼。他不是不怕,他是不服。
“我不甘心。”赵衍之说。
周野和林栀同时转头看着他。
赵衍之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我想亲眼看到一次。如果它们是假的,我更想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林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个学金融的,你不是最信数据和概率吗?”
“数据和概率告诉我,老宅子里闹鬼的概率是零,”赵衍之推了推眼镜,“但数据也会出错。我做了两年投行,最大的收获就是——永远不要百分之百相信模型。”
沉默蔓延了几秒。周野最终打破了它:“那就再住一晚。如果今晚还出什么事,明天一早就搬。”
林栀看看他,又看看另外两个人,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把罗汉床推回原位。这一次,周野注意到,她只用了一只手,轻轻地,就把那张实木床推回去了,比刚才挪出来的时候轻松得多。
他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马房东发来一条微信,周野点开,手机屏幕最上方弹出来的预览只有一行字:“昨晚睡得怎么样?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周野解锁屏幕点进去,愣住了。
消息已撤回。
撤回时间就在他点进去的前一秒,像是对方掐着点撤的。头像还是那个风景照,没有任何变化。周野盯着对话框看了整整一分钟,对方没有发来任何新的消息。
他没把这条消息告诉另外三个人。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自己后背发凉的事——马房东撤回的是一条文字消息。文字消息撤回之后只会在对话框里留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灰色小字提示,但他在锁屏弹窗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行完整的字。
马房东用的是微信企业版。微信企业版撤回消息时,锁屏弹窗的内容不会消失。也就是说,发消息的那个人是企业版账号。可是昨天赵衍之给他们看的微信界面上,马房东的账号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人号,连朋友圈都是开放的。
两个号。还是同一个人用两个号在跟他们联系?
上午的行程是去洱海。苏迟说要去海舌公园拍水杉,但四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心思游玩。这趟出门更像是一种逃避——逃离那座院子里的压抑气氛,在日光底下喘一口气。
车沿着洱海西岸向北开,左边是苍山,右边是洱海,风景好得能当桌面壁纸。但车里的气氛和风景完全不搭。苏迟坐在副驾驶,相机搁在腿上,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翻一下预览屏,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林栀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那把失而复得的桃木梳——不对,不是失而复得。周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发现那把梳子就在她手里,她什么时候找到的?
“林栀,”周野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你的梳子找到了?”
后座安静了两秒。
“找到了,”林栀说,“就在化妆包旁边。”
“你早上不是把整张床都挪开了也没找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飘,“刚才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它就放在化妆包旁边。就放在……我明明找过的地方。”
周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视镜里,林栀低着头,用梳子慢慢梳着发梢,动作机械重复,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赵衍之坐在后排另一侧,全程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舌公园在洱海北岸,一个延伸到湖里的狭长半岛,长满了水杉和芦苇。游客不少,多是大妈团和拍婚纱照的情侣,热热闹闹的,倒把那种阴冷的感觉冲淡了不少。四个人沿着栈道走了一圈,苏迟拍了些水杉,林栀在湖边用手机自拍了几张,赵衍之难得地没有拿出电脑,蹲在码头边看一个老头钓鱼。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像是那座院子的阴影被洱海的风吹散了。
直到午饭。
他们在喜洲古镇找了一家苍蝇馆子,点了酸辣鱼和炒菌子。吃到一半,林栀突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
“怎么了?”周野问。
林栀没回答,脸色变得煞白。她猛地站起来跑出餐馆,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剧烈地干呕起来。三个人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吐完了,吐在地上的东西浑浊不清,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是不是菌子有问题?”赵衍之皱眉,“我让老板过来。”
“不是菌子,”林栀用纸巾擦着嘴,手抖得厉害,“是……我吐出来了一样东西。”
她摊开纸巾。纸巾中间躺着一团缠结在一起的黑色丝状物,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某种水草,又像是人的头发。那股腥味就是从这团东西上散发出来的,不是鱼腥,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本能反胃的腐败气息。
“这是什么?”苏迟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团东西。
林栀摇着头,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早上没吃任何东西,只喝了一杯水。”
“哪里的水?”
“厨房烧的。赵衍之烧的,你也喝了。”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赵衍之先开口:“我喝了两杯,到现在没事。”
“也许只是水源的问题,”周野压下心里的不安,把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大理这边有些老房子接的是井水,水质不好。回去我们买矿泉水喝,自来水别碰了。”
林栀点了点头,但周野看得出来,她不信这个解释。她吐出来的东西不是水里该有的杂质,那些黑色的丝状物太完整了,像是从某个整体上被撕扯下来的一小部分。
下午他们没再去任何景点。周野把车开回了古城,四个人在人民路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谁都没提回院子的事。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苏迟第一个站起了身。
“走吧,”他把相机包背好,“回去。”
推开117号木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的感应灯坏了,周野按了好几下开关都没有反应。他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院子——石榴树,井,耳房的木门,正房的木格窗。一切都在原位。但他注意到井盖上的水泥板,似乎又往旁边挪了一点。缝隙比昨天更大了,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他没有声张。
苏迟直接回了耳房,说今晚要熬夜把这两天的照片全部过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异常。赵衍之进了正房里间,周野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跟深圳的同事沟通什么项目。林栀抱着洗漱包去了厨房旁边的厕所,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脸比刚才更白。
“厕所的镜子,”她坐到罗汉床上,声音压到最低,“我洗脸的时候,感觉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
“就是……我低头捧水的时候,余光感觉到镜子里的倒影没有低头。它一直看着我。”她把脸埋进手里,“周野我真的很害怕。”
周野在她旁边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太紧张了”,想说“镜子有水雾你看错了”,想说“老房子的灯光暗容易产生错觉”。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这些安慰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明天一早就走,”他最终说,“我订客栈,不省这个钱了。”
林栀点了点头,裹着被子缩在罗汉床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亮着,大概是开着什么视频试图分散注意力。
周野走进里间。赵衍之已经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手机,表情看不出一丝异样。
“你倒是镇定。”周野躺到自己那边,故意离墙远了一点。
“怕有什么用,”赵衍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摘掉眼镜,“鬼要是真的存在,金融模型里就应该有一个‘超自然风险因子’。既然没有,说明它不存在。”
“你这逻辑漏洞百出。”
“我知道,”赵衍之关了灯,“但它能让我睡着。”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周野侧躺着,面朝外,背对着那道床缝。他刻意不去想它,但越是克制,后背的皮肤就越敏感。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又渗出来了,一缕一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冰冷的手指试探他的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他按亮的时候晃了一下眼睛。他醒来是因为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而是一种更细碎、更难以描述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声音停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里间很安静,赵衍之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窗外没有风,石榴树的叶子没有响。
他正要翻个身重新入睡,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方向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他背后。
来自床缝里。
周野僵住了。他像一个被钉在床板上的标本,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但无法移动分毫。声音就在他后脑勺后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着木头,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刮了一下。
停。
又刮了一下。
像是在试探。
像是在等他回头。
周野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声音停了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T恤贴在后背上,冰凉冰凉的。最终他强迫自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盯着那道缝隙。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缝隙里的黑暗比房间里的黑暗更浓,更厚,像是一团凝固了的墨。
他盯着那团黑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黑暗里似乎浮现出了一些不存在的形状。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听不到赵衍之的呼吸声了。
里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周野猛地翻身坐起来,伸手摸向床的另一侧。赵衍之的被子还在,但被子下面是空的,床垫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但人不见了。他把灯打开,里间只有他一个人,赵衍之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的拖鞋也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脚尖朝外。
周野冲出里间,正房外间的灯也亮了。林栀坐在罗汉床上,抱着被子,眼睛睁得很大。
“怎么了?”她问。
“赵衍之不见了。”
两个人把正房翻了一遍,把院子里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找了一遍。耳房的门虚掩着,周野推开门,把熟睡的苏迟摇醒:“赵衍之在你这里吗?”
苏迟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
“赵衍之不见了。”
苏迟愣了两秒,猛地清醒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石榴树的影子在他们的脸上晃动,井上的水泥板安静地压在那里。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闷,从地底深处传来。
三下。
停顿。
又是三下。
周野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记得这个声音——他第一天晚上就听到过,当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而现在,在凌晨三点半的院子里,三个人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余地。
声音来自那口井。
林栀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石榴树的树干。苏迟举着手机,光柱照在井口的水泥板上,一动不动。周野走上前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了水泥板的边缘。
“你疯了?”苏迟压低声音。
周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指插进水泥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用力往上抬。石板比他想象的更重,他一个人只能抬起不到两厘米,但从这一道缝隙里涌出来的东西让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气味。
浓烈的、腐烂的、带着泥土和水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的黑暗里闷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空气。
然后是声音。
清晰多了。不再是三下停顿再三下的闷响,而是一种连续的、微弱的、但毫无疑问是人发出的声音。
“下面有人。”周野说。
苏迟快步走过来,蹲下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把水泥板抬起了一半。林栀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井里,光柱穿过狭窄的缝隙射入黑暗,照亮了井壁上的青苔和往下延伸的井绳。
也照亮了井底仰着的那张脸。
赵衍之的脸。
他仰面躺在井底,身体没在黑色的井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眼睛睁着,嘴张着,整个人像一具漂浮的浮尸。但他还在动,嘴唇在翕动,发出微弱的、不成句的声响。
“把他拉上来!”周野把水泥板整个掀到一边,石板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井绳还在,末端系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周野把井绳往下放,但不够长,离赵衍之还有差不多一米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给林栀,抓住井绳就开始往下爬。
井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反胃。他咬着牙一节一节往下,脚踝浸入了冰凉的井水,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井水冷得不正常,像是冰水混合物,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他抓住了赵衍之的肩膀,把他从井水里捞起来。赵衍之的身体冰冷僵硬,但还在微微颤抖,嘴唇不停地动着,在反复说着什么。周野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三遍才听清。
“我看到了,”赵衍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得不像人声,“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什么在那里?”
赵衍之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漆黑漆黑的。他看着周野,嘴唇翕动着,说出了四个字。
周野的血液冻结了。
赵衍之说:“你身后的那个。”
井上,林栀和苏迟趴在井沿,手电筒的光柱从他们手中照下来,把周野和赵衍之笼罩在一片白光里。周野缓缓抬起头,看到光柱中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