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嘉宁把自己关在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百叶窗将外面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条块,落在她价值不菲的真丝裙摆上。
秘书小林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手冲咖啡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陈总,您吩咐去查的那套老破小学区房,资料已经整理好了。还有……”小林犹豫了一下,“那家中介公司的资质也查了,是一家夫妻店,规模很小。”
“知道了,放那儿吧。”陈嘉宁的声音很轻。
小林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陈嘉宁盯着桌上那份薄薄的资料,上面赫然印着“周宇”两个字,以及他的身份证号、入职时间。
2021年3月15日入职。
那是她飞往伦敦的第三个月。也就是说,在她落地异国他乡、在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边啃着冷三明治一边画图纸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为了几百块钱的中介费磨破了嘴皮。
她翻开手机相册,指尖颤抖着划到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满了五年前的周宇。
照片里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着沉重的摄影包,站在大学操场的夕阳下对她笑。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像藏着整片璀璨的星河。他会在兼职打工的间隙,跑半个城市只为给她买一份热腾腾的糖炒栗子;他会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用攒了三个月的钱给她买一条并不昂贵但款式极美的项链。
可现在呢?
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身烟草味、对她说出“我太太怀孕三个月”的陌生男人。
陈嘉宁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五年前,她站在这里的工地上,指着远处的天际线对电话那头的周宇说:“等我,等我把这座城市建好,我们就结婚。”
如今,城市建好了,她也终于站在了这座城市的顶端。可是那个要和她一起看风景的人,却早已不在原地。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备注是:置业顾问-周宇。
陈嘉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几乎是立刻点了通过,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房子我不买了。周宇,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后,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抱歉陈小姐,今晚我要陪太太去医院做产检。如果您后续有购房需求,随时联系我。】
没有拒绝的理由,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和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责任。
陈嘉宁握着手机,眼眶酸涩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下最后几个字:【好,打扰了。祝你太太平安。】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当年他们分手的时候,周宇红着眼眶把她推开,咬着牙说“陈嘉宁,你走吧,别管我了”。她以为他是嫌贫爱富,以为他是受不了生活的苦,所以她拼了命地往上爬,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钱,就能把那个在泥沼里的男人拉出来。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他不是不需要她,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是为了保全她最后的体面;而她现在用金钱和地位去砸向他,却亲手撕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属于普通人的尊严。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陈嘉宁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熟悉的街边小店。店里飘出糖炒栗子的甜香,老板娘正拿着大铁铲翻炒着锅里的栗子。
“姑娘,买袋栗子吧?刚出锅的,可甜了!”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
陈嘉宁停下脚步,看着锅里翻滚的栗子,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周宇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她手里,笑得像个孩子:“嘉宁,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买了一袋栗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香甜软糯,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物是人非。
他还活着,只是不再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