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雷阵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将这座南方城市的初夏蒸腾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陈嘉宁站在街角那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房产中介门店前,微微蹙了蹙眉。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真丝衬衫,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与眼前这间逼仄、昏暗、玻璃门上还贴着“旺铺招租”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为了看一套据说性价比极高的老破小学区房,她绝不会走进这样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潮湿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店里没有开空调,只有一个老旧的落地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您好,看房子是吗?”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从堆满房源资料的桌子后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和缺乏睡眠的疲惫感。他习惯性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陈嘉宁礼貌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说明来意。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对方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落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雨伞“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男人也愣住了。他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剧烈地碎裂开来,最终又迅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没有电影里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角落里的落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荒诞的重逢。
五年了。
陈嘉宁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油腻、西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身上带着廉价烟草味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这也不是周宇。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宇。
男人最先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陈嘉宁的目光,将水杯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您好,我是这家店的置业顾问,周宇。请问您想看什么户型的房子?”
那一刻,陈嘉宁终于明白,她跨越半个地球、拼尽全力换来的所谓“体面”,在这个男人面前,连一张过期的车票都不如。
她没有去接那张名片,而是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雨伞。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伞柄时,她才勉强找回了一丝属于成年人的理智。
“我想看看……你们这套老破小的学区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周宇没有多问一句“我们是不是认识”,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寒暄。他只是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吧,我带您去看看。”
雨还在下,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陈嘉宁的高跟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泥水,弄脏了她价值不菲的裙摆。周宇走在靠近积水的那一侧,身体微微倾斜,替她挡了挡飞溅的水花——这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保护她的下意识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周宇自己也僵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套位于六楼的老房子阴暗潮湿,墙皮因为渗水而鼓起了一个个难看的包。周宇走在前面,耐心地指着各个房间介绍:“这间朝南,采光还可以。不过顶楼夏天会比较热,防水层老化了,如果买下来,可能得自己重新做一遍……”
他公事公办,语气专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陈嘉宁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周宇的背影,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肩膀,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周宇。”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声音哽咽,“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周宇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斑驳的窗框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挺好的。有饭吃,有房住,还能攒点钱娶媳妇。”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字字诛心。
陈嘉宁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他面前。那是她昨晚刚买的限量版机械键盘,当年他在大学里对着橱窗看了无数次都没舍得买的东西。
“这个送给你。”她急切地说,“还有,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带落地窗的房子,就在我们以前约定过的那个小区。周宇,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
“陈小姐,”周宇转过头,眼神清明而克制地打断了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至于买房的事,如果您信任我,我会给您争取最大的折扣。”
他依然叫她“陈小姐”。
这疏离的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陈嘉宁的脸上。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自以为是的深情和补偿,对眼前的男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就在这时,周宇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他接起电话,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嗯,在看房……没事,快结束了,我下班顺路去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然后回去给你做饭。”
挂断电话,他看向陈嘉宁,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职业的平静:“不好意思,是我太太。她怀孕三个月了,胃口比较挑。”
轰的一声,陈嘉宁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不是被生活磨灭了所有的热情。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爱,都给了另一个陪他走过泥泞的女人。而她陈嘉宁,永远地被困在了那个充满暴雨和离别的昨天。
“恭喜。”陈嘉宁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而干涩的声音说道。
“谢谢。”周宇微微点头。
走出那栋老楼时,雨已经停了。陈嘉宁站在楼下,看着周宇骑着那辆生锈的电动车,熟练地穿梭进车流中,背影渐渐消失在灰暗的街道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高跟鞋,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突然自嘲地笑了。
她赢了全世界,却输掉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周宇。这场迟来的体面,终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