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糖炒栗子被陈嘉宁带回了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甜腻的香气在空荡荡的大平层里弥漫开来,却显得格格不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前坐下。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她点开周宇的朋友圈。没有分组可见,也没有三天可见,只有一条横线。那是彻底的封闭,像一扇上了锁的门,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叮——”
微信提示音再次响起,不是周宇,而是闺蜜林晓晓发来的语音。
“嘉宁!你疯了吗?那种男人你还请他吃饭?还要给他买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嘉宁点开语音,林晓晓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我查过了,那个叫周宇的男人现在就是个混日子的中介!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也就五六千块!他老婆是个超市收银员,听说还是二婚带个拖油瓶!你现在是上市公司的CEO,身价过亿,你拿什么去扶贫?拿你的尊严吗?”
陈嘉宁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
林晓晓说得没错,从世俗的眼光看,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的闹剧。她是高高在上的天鹅,他是泥潭里的癞蛤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段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里,这只“癞蛤蟆”曾是她唯一的光。
那时候的她,不是什么陈总,只是一个为了梦想在北漂、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学生。是周宇,用他那双还没被生活磨出茧子的手,托举着她走过了最难熬的冬天。
他为了给她买一套昂贵的绘图工具,偷偷去工地搬砖,手背上全是血泡;他为了省下一顿饭钱给她买生日蛋糕,自己饿得胃痉挛,却还笑着骗她说吃过了。
“嘉宁,你是要飞上天的鹰,我不做你的绊脚石。”
分手那天,他在漏雨的出租屋里,把攒下的两万块钱塞进她手里,红着眼眶说出了这句决绝的话。
她以为那是嫌弃,是逃避。
直到今天,看到那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疲惫地说着“陪太太产检”的男人,她才明白,那不是嫌弃,那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他怕他的狼狈弄脏了她的羽毛,所以他选择烂在泥里,让她干干净净地飞走。
而她呢?
她带着满身的荣光回来,以为自己成了救世主。她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优越感,在他面前炫耀着她的成功,却 unknowingly 践踏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仅存的自尊。
她问他还好吗,其实是在问他有没有后悔;她说想请他吃饭,其实是在施舍她的怜悯。
“原来……我一直都在伤害他。”
陈嘉宁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打湿了真丝裙摆。她哭得像个孩子,在这个几百平米的豪宅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悔恨。
第二天清晨,陈嘉宁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了公司。
秘书小林看到她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陈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帮您推掉上午的会议?”
“不用。”陈嘉宁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把昨天那份关于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资料拿来,还有,帮我约一下‘安家地产’的负责人。”
小林愣了一下:“安家地产?那不是个小中介公司吗?我们要收购它?”
“不,”陈嘉宁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袋已经凉透的栗子上,“我要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一个小时后,陈嘉宁的车停在了那家破旧的中介门店前。
她没有下车,只是让小林把一份文件送了进去。
那是一份特殊的合同。不是收购,也不是赠与,而是一份“城市更新顾问聘书”。
陈嘉宁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将老城区改造项目中的一个小型社区微更新项目,直接指定给了这家名为“安家”的小中介作为合作方。
这不是施舍。
她在项目说明里写得很清楚:该项目需要熟悉当地民情、有长期服务经验的团队介入。周宇在这里做了五年中介,他对这片街区的每一栋楼、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带来的收益,足以让他摆脱底层的挣扎,让他能够体面地养家糊口,甚至能让他的妻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做完这一切,陈嘉宁坐在车里,看着周宇拿着那份文件从店里走出来。
他站在路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这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隔着贴了膜的车窗,陈嘉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走过来敲车窗,也没有打电话质问。
他只是对着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过往的告别。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老旧的街道。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她不再试图把他拉回自己的世界,也不再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的人生。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他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尊严,也成全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迟到了五年的爱意。
有些爱,不一定非要拥有。
只要看着他好,看着他能在属于自己的平凡生活里发光发热,这就够了。
“陈总,去哪里?”司机轻声问道。
陈嘉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去机场。”她说,“伦敦的项目还有个收尾工作,我想亲自去看看。”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为了逃避痛苦而逃离的女孩。她是陈嘉宁,一个终于学会了如何爱人,也学会了如何放手的成熟女人。
而那袋糖炒栗子,被她留在了那个充满回忆的老城区。
就像那段青春,虽然苦涩,虽然遗憾,但终究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