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全职：临海涅槃
Author: 已是人海孤鸿你似清晨朝露

九月G市的雨来得又急又密，姜十一站在盛远集团总部大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直插进灰蒙蒙的雨云里，雨丝被高空的风吹散了，整栋楼像半截泡在雾气中。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长发老老实实扎在脑后，脸上没带妆。站在盛远集团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行头了，还是去年硕士论文答辩时候买的。

手机震了一下，周远的消息："到了没？"

"到了。"她回。

"记住，谈不拢就撤。老板那边说实在不行他再去借——"

"队长，"姜十一打字，"你让我去谈，就别念叨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远发来一个定位共享，又跟了一句："他在顶层。前台预约用的是'临海战队代表'，他应该知道你要来。"

姜十一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盛远集团的总部大楼内部跟外面的灰雨天是两个世界。挑高的大堂铺着深色大理石地面，接待台的灯带设计成流线型，几个穿正装的人来来往往，步伐比外面快一倍。姜十一走向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姑娘核对了一下预约记录，微笑着引她去了专用电梯。电梯按键上"47"的标识旁边印着"总裁办公区"。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她昨晚睡了三小时，高铁到G市南站是凌晨五点，回基地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周远本来要跟她一起来，她拦住了。"你去谈反而被动，"她说，"你是注册队长，你去等于表态。我去只是代表，谈不拢我还能撤。"

周远看了她半天，最终把一沓文件塞进她包里："这是老板那边的股权授权书，还有基地的租赁合同复印件。他说如果对方真要谈股权，就给他看这个。"

电梯停在四十七层。门开的时候正对着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门上没贴任何铭牌。

姜十一走过去，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个子不高，但肩背挺直，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人一眼能看出来是常年坐高位的人。五官不算特别出挑，但眼睛很亮，带着那种精明商人特有的审视劲儿——跟姜十一在网上查到的盛远集团总裁陆明舟的照片对得上。

"姜小姐。"陆明舟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口音带一点南方沿海的味道，"请进。"

姜十一走进去。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大，但不铺张。一整面墙是落地窗，外面是G市灰白色的天幕和密密麻麻的楼群。办公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旁边的小会客区摆了一组深灰色沙发和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放了两杯茶，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坐。"陆明舟自己先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靠进沙发里，看着姜十一在长沙发上落了座。

姜十一把包放到身侧，开口直接："陆总，我是临海战队弹药专家选手姜十一。队长周远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过来谈注资的事情。"

陆明舟笑了笑，那笑很淡，主要是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谁。神之领域离火焚姜，弹药专家榜排第二。"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十九，对吧。硕士毕业。"

姜十一没接话。她知道对方能查到的信息远不止这些，既然他主动点出来了，她没必要接这茬。

"临海的情况我了解。"陆明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第三赛季常规赛过半，排名倒数第三。主力走了大半，只剩一个魔剑士、一个气功师、一个替补牧师。训练基地在城西老巷子里，设备是二手的。"他看着姜十一，"你们老板上个月找过我一次，想谈注资。我让下面的人评估了一下，结论是……不太乐观。"

姜十一仍然没说话。她的桃花眼平视着陆明舟，既不闪躲也不逼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陆明舟看了她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看第三赛季的联盟形势吗？"

"看。"

"你觉得这个赛季谁能冠？"

"嘉世。"姜十一答得没有犹豫，"叶秋在，嘉世王朝还没到结束的时候。百花有机会，繁花血景的磨合比去年又上了一个台阶，但跟嘉世打总决赛的话，短板在抗压能力。"

陆明舟挑眉："你评得挺直接。"

"陆总问的是实话，我说实话。"

陆明舟笑了一声，这回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那我跟你说实话。我看好荣耀联赛的商业前景，这个盘子比现在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大。传统资本进来的窗口期就在这三年，过了这三年，头部战队的估值就涨到普通人摸不着了。我现在不入场，以后得花十倍的价格。"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十一脸上："但我入场有两种入法。一种是常规注资，我拿钱换股权，你们继续打，成绩怎么样我认了。另一种——"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赌你们能打出来。"

姜十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知道关键的话要来了。

"临海现在的估值的底价，我让财务算过。基地、账号卡、联盟注册资格、还有你们四个人的合同——加起来不值太多。"陆明舟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报表，"但'潜力'这个东西，估值是算不出来的。你觉得临海的潜力值多少？"

姜十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精明商人看到猎物时候的那种光。但她没觉得不舒服，因为她从里面还读到了一点别的东西——这个人愿意浪费时间跟她坐在这儿聊天，说明他确实在认真考虑临海。

"陆总，"她说，"你直接开条件。"

陆明舟靠回沙发里。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提案。"他说，"你带回去跟你们老板和队员商量。我不急，你可以考虑——"

姜十一拿起文件袋拆开了。里面只有两页纸，打印得干净利落。她从头看到尾用了不到三分钟，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抬起脸。

"陆总，"她的声音很平，"你要临海的全部股权。"

陆明舟没否认："对。"

"还有八十六亿七千万的违约赔款。"

"那只是条件之一。"陆明舟说，"你看清楚了：如果你们第四赛季拿总冠军，这八十六亿七千万我一分不要，反过来我无偿注资，补齐你们所有缺口。基地、设备、银武、薪资——我包了。而且——"他看着她，"如果你赢了，临海百分之百的股权归你个人所有。"

姜十一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看清楚了。那两页纸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第四赛季这一年内，临海战队如果拿下当赛季总冠军，盛远集团全额无偿注资临海，补齐训练基地、银武研发、选手薪资全部缺口，且将此前收购的临海全部股权零对价转让给选手个人。如果赛季结束未能夺冠，临海俱乐部全部股权、训练基地使用权、全部账号卡所有权归盛远集团所有，同时选手个人需赔付捌拾陆亿柒千万现金。后者以选手个人名下全部现有资产及未来十年职业联赛全部收益做连带担保。

最后还有一条附件：选手本人作为战队核心选手，需在第四赛季担任队长职务，承担战队赛训与管理的全部执行责任。

"陆总，"姜十一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你算过了吧。临海现在这四个人，加上第四赛季可能招的新人，阵容厚度跟嘉世百花比差了两档。你开出这个赌约——"她停顿了一下，"你笃定我们赢不了。"

陆明舟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平淡："我确实不觉得你们能赢。但我要的是你签字画押之后，这四个人为了不输会拼命。打得好，临海有了成绩，哪怕拿不到总冠军，打进季后赛，战队的商业价值就翻了。打不好——"他把茶杯放下，"我也没有损失。"

姜十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放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好。

"陆总，"她低头看着仍坐在沙发上的陆明舟，"这个赌约我带回去。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陆明舟没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只是点了下头："姜小姐，你考虑清楚。八十六亿不是小数目。"

姜十一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弯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陆总，你是不觉得我们能赢。"

她推开门出去，脚步声在暗红地毯上踩得又快又稳。

电梯下行的时候姜十一靠着电梯壁闭上眼。她得承认，那两页纸上的数字确实把她震了一下。八十六亿七千万，她这辈子连八千六百七十万都没见过，更别说后面多两个零。但让她心里翻涌的反而更早看清的一件事——陆明舟这个人看准的是她的"不甘心"。一个十九岁拿了硕士学位、神之领域排第二的女孩子，被对面资本方堵在墙角开了一个"你赢了我倒贴、你输了你万劫不复"的赌约，换谁都会上头。

但她没上头。

电梯降到一楼，她走出去。外面的雨小了一些，G市灰蒙蒙的天底下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她掏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

"喂，队长。"

"怎么样？"周远的声音有点紧。

"他给了份协议。"姜十一走到大楼门口的屋檐底下躲雨，雨水沿着屋檐成串往下掉，"条件比较……激进。我带回来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远听出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忽然说了一句："十一，你别——"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先让我看完再说。晚上开会。"

她挂了电话。雨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她站在盛远集团大楼的屋檐下，捏着那个文件袋，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一辆黑色轿车从她面前开过去，车轮碾过积水路面，哗地一声。

姜十一转身走进雨里。她的头发很快被打湿了，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没挡也没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三分钟后她拐进一条巷子，推开临海基地侧面的防盗门上楼，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训练室门口。

周远、赵杨、刘宇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姜十一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看吧。"

周远拆开文件袋，赵杨和刘宇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读了那两页纸，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雨声。周远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八十六亿？"

"嗯。"

"你看了附加条款没？'以选手个人名下全部现有资产及未来十年职业联赛全部收益做连带担保'——"周远的声音压不住了，"十一，你拿你一辈子——"

"队长。"姜十一站在窗边，正用纸巾擦脸，转过头来看他，"你先听我说。"

周远把嘴闭上了。赵杨靠在桌沿，双臂抱胸看着她。刘宇蹲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梁下面。

"陆明舟这个赌约成立的前提是什么？"姜十一开口，声音很稳，"是他觉得我们赢不了。他算过账了，临海现在的底子跟嘉世百花差了至少两年积累，他要赌的是我们能打出成绩但不是总冠军。打进季后赛他就赚了，拿不到冠军他还能拿股权——两头不亏。"

"那你还要签？"周远问。

姜十一擦完脸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跟三个人面对面。

"我说的是他'觉得'我们赢不了。"她把"觉得"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他不是荣耀玩家，他看的是数据、评估报告、市场分析。他看的那些东西里没有'变数'这一项。"

赵杨看着她："你是变数。"

"我是变数。你们也是。"姜十一的目光从周远到赵杨到刘宇依次扫过去，"我入队一个月了。每天看录像、打排位、练配合。周远的魔剑士暴走连招的爆发力在整个联盟中游队伍里排得进前三，赵杨的念气罩时机判断至少是全联盟气功师前五，刘宇的牧师走位虽然嫩但反应速度比大部分替补辅助快一截。"她停了停，"我们缺的不是能力，是运营、是设备、是银武研发、是战术体系的打磨。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他给。"

周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但代价是你——"

"代价是纸上的。"姜十一打断他，"纸上的东西只要我不输，就兑现不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渐小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缕薄薄的天光，正好照在那两页纸的边角上。赵杨忽然直起身子，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放下，转头看向姜十一。

"你确定打得赢？"他问。

姜十一跟他对视。赵杨的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劝阻，是另外一种东西——他在确认她心里有底。这个人在车站救她父母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问的是同样直接的问题。

"不确定。"姜十一老实说，"但我想赢。"

赵杨听完这个答案，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力度不重，但掌心很暖："那签。"

周远猛地抬头："赵杨——"

"周远。"赵杨转向队长，"咱们这队伍再拖下去是什么结果你比我清楚。老板撑不到第四赛季结束，下个月房租交不上我们连训练室都没了。现在有人拿八十六亿来赌我们打不赢——"他难得笑了一下，"那我们就打给他看。"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目光落在姜十一身上。那个圆脸的、头发乱糟糟的、平时说话带笑的队长忽然正经起来，声音都沉了半度。

"十一，如果签了这个，你是队长。"

姜十一看着他。

"我各方面能力不如你。"周远这话说得坦然，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思，"战术、统率、大局观，你进来第一个星期我就看出来了。这个队长我当的时候带着临海一路跌到倒数第三，你做队长——"他停了一下，"你能带我们往上走。"

姜十一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是平的，桃花眼依然亮着。

"那我重新说。"她把那两页纸收进包里，"老板那边我去谈，让他配合这次股权转让的准备。陆明舟那边我三天后去给答复。签下来之后——"她看着三个人，"第四赛季咱们打总冠军。"

刘宇蹲在椅子上举了举手："十一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八十六亿到底是多少钱？"

赵杨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周远笑出了声，终于从刚才那沉重的氛围里缓过来。姜十一也笑了，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给你算啊，按你一个月工资三千来算——"

"十一姐你别算了我不想听！"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训练室里待到很晚。姜十一把陆明舟的协议逐条拆开讲了一遍，周远联系了老板那边确认股权转让的法律流程，赵杨把第四赛季赛程表打印出来贴在战术板上，刘宇给大家泡了四碗方便面加火腿肠。

凌晨两点，姜十一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那沓文件。她明天还要去找老板签字、找律师过条款、三天后去盛远集团答复。事情堆成山，但她靠进椅背里的时候肩膀反而松了。

窗户外面G市的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了大半，露出八月末尾的月亮，半弯的，银白色的光洒在老巷子的青瓦屋顶上。刘宇趴在桌上睡着了，周远在战术板上写第四赛季的初步训练计划，赵杨坐在她旁边调试键盘。

姜十一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的光正好落在她手边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一个页面——神之领域论坛的"离火焚姜"个人资料页，下面有一行最近更新的游戏内截图像素图，是她穿着那身红金镶边军装外套和棕色贝雷帽站在竞技场里的侧影。

她把手机锁了屏。

"下赛季要换身新装备。"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赵杨偏头看她："什么？"

"角色外观。"姜十一说，"赢了之后换身更闪的。"

赵杨被她这个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嘴角翘了翘，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四台亮着的屏幕和四张疲惫但醒着的脸拢在一起。

临海的夜里第一次有了天亮之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