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入海2

自定义房间的胜负弹窗跳出来的那一刻，休息室门口传来"啪嗒"一声响。三个人齐齐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瘦小的男生，戴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三份打包的煲仔饭，其中一份掉在了地上，油汁从纸盒裂缝里渗出来。

"我——"小男生的嘴张着，看着屏幕上"离火焚姜胜利"的字样，又看看坐在周远旁边机位上的姜十一，脸涨得通红，"我刚才看了后半段……那个冰雷接滑铲——"

"小刘。"周远摘下耳机，"这是姜十一，弹药专家，来参加招募的。"

"刘宇。"赵杨给姜十一介绍，"临海的替补，职业牧师，ID临海临风。队里现在唯一的——"

"唯一的辅助。"刘宇把另外两份煲仔饭放到桌上，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地上那份，嘴里嘀咕着，"没事没事还能吃就是撒了点油——"

姜十一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帮他一起收拾。刘宇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别别别我自己来——"

"油渗地板上了，不擦会招蚂蚁。"姜十一从墙角的纸箱里抽了几张纸巾垫在油渍上按了按，三两下把地面收拾干净。她站起来把脏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转头对刘宇笑了一下："我叫姜十一，你叫我十一就行。"

刘宇看着她的笑脸愣了两秒，耳朵尖红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桌前拆了份煲仔饭的盖子，往里倒了两勺辣椒酱拌开，抬头看了姜十一一眼："你那个滑铲穿剑，练了多久？"

"什么多久？"

"就是——"周远拿筷子比划了一下，"滑铲的判定框是角色下半身前半截的矩形，我的大剑横扫是扇形判定。你从那个夹角穿过去，等于同时卡了时间和空间两个窗口。"

姜十一想了想："没具体算过。神之领域里打得多自然就熟了。滑铲的帧数判定在不同地形上还有偏移，碎岩擂台的地面是硬质石砖，滑铲距离比普通擂台远百分之三左右，所以能穿过去。"

赵杨靠在窗边，双手抱臂。他听完这段话之后偏了下头看向周远，后者嘴里含着饭，眼神里写着"这他妈什么怪物"六个字。

"再来一把。"周远咽下饭说，"三对一，我跟赵杨和刘宇，你一个。打团队模式。"

赵杨挑眉："你让她一个人打三个？"

"试试她的统率。"周远把饭盒推到一边，"弹药专家在团队赛里的定位不是纯输出，她要有本事指挥一个不存在的团队去拆对手的阵型，那才是真本事。"

姜十一没被这话吓住。她坐回机位，手指在键盘上虚按了两下："地图选什么？"

"废墟都市。"周远登录自定义房间，"中型地图，视野复杂，最适合你这套——"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鬼火流'，对吧。"

赵杨和刘宇也上了机。海无量、临海明月、临海临风三人的角色在出生点刷新，对面是离火焚姜一个人。三对一，团队模式，十分钟限时，击杀数多者胜。

倒计时结束。

姜十一的弹药专家开局没往中间走。废墟都市地图的特点是高低错落，有半塌的楼房和狭窄的巷道，视野盲区极多。她利用地形从左侧的巷道绕了一大圈，绕到了三人侧翼。

赵杨的海无量走在阵型最前面当肉盾，周远的魔剑士居中进行输出策应，刘宇的牧师跟在最后面随时准备加血。标准的三人推进阵型，赵杨负责顶，周远负责打，刘宇负责保。

但姜十一不跟他们打正面。

第一波交锋，她从侧面二楼的破窗里打了一发燃烧弹下来，燃烧范围刚好卡在周远和刘宇之间。刘宇的牧师不得不往右撤了两步避开火焰区域，这一撤，三人阵型里出现了大约一秒的空隙。

就这一秒。姜十一的狙击打在了刘宇的牧师身上。爆头判定没出来，因为赵杨反应极快地开了一个念气罩横插进来，挡住了子弹。但姜十一的第二发已经换了个方向——钉刺雷，落在周远脚下。魔剑士被减速，赵杨不得不调整站位去护他，念气罩的朝向偏了十五度。

十五度的偏差让刘宇暴露了半秒。姜十一等的就是这半秒。第三发狙击出手，刘宇的牧师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她一个人拆我们阵型？"刘宇在频道里喊，"她是怎么算到那半秒的？"

赵杨没答话。他的海无量已经朝二楼窗口扑过去了，念气波推出去封住了姜十一的射击角度。但弹药专家不恋战，翻窗出去跳到另一栋楼的露台上，落地转身又是一发浮空弹，角度刁钻地打在赵杨追过来路径上的一根钢梁上，弹道折射下来蹭掉了海无量一截血。

周远追出来的时候，姜十一的位置已经变了三回。从二楼露台到地面巷道，从巷道到地下车库入口，每次刚被锁定位置她就撤，每次撤之前都要往他们脚下丢一颗雷或者一发燃烧弹。三人的阵型被这些零碎的技能拆得七零八落，刘宇的牧师疲于奔命地补血，赵杨念气罩开了四次，每次都被她用角度刁钻的子弹逼得转向。

时间过去六分钟，三人的血条总和掉了将近一半，姜十一只被打中了两发念气波，血条还有七成。

"我受不了了！"刘宇在频道里喊，"她到底在哪？刚才明明在左边楼顶——"

"右边车库。"周远已经调头了，但姜十一的声音——打字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弹出来："猜错了，队长。"

一颗闪光弹从头顶落下来。三个人抬头的瞬间，爆破弹已经在半空中炸开，范围伤害同时覆盖了海无量、临海明月和临海临风。赵杨的念气罩刚开过还在冷却，周远的大剑够不到头顶，刘宇的牧师连抬手的加血都被炸断了。

三人血条同时掉了一截。而离火焚姜的角色从头顶的天桥上一跃而下，落地翻滚三圈后稳稳定住，棕色贝雷军帽的帽檐在落地时被气流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红金镶边的长外套下摆在空中展开片刻再收拢。枪口指着他们。

还剩三分钟。三对一的局面变成了三人残血对一人七成血。

"不打了。"周远突然敲了回车，退出对战。屏幕上弹出"临海明月已退出房间"的提示，赵杨和刘宇跟着退了。

姜十一愣了一下，摘下耳机转过头。周远靠在椅背上，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服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什么？"

"从头到尾。"周远转过脸来看她，"你一个人打三个，六分钟之内一直在变位置。我追了四次，每次追到地方你都不在。你提前预判了我的追捕路线？"

"不是预判。"姜十一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松开，"是诱导。我每次暴露位置的时候都留了明显的撤离方向，你们会根据那个方向去判断我下一步在哪。但那个撤离方向是我故意露的破绽——我真正要走的路是反方向。"

赵杨在旁边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来之前看论坛上那个帖子对"离火焚姜"的形容："鬼火，不知道下一秒在哪个角落亮起来。"他今天亲眼看到了。

刘宇从椅子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走到姜十一面前。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语气有点激动："十一姐——我能叫你十一姐吧？你刚才那颗闪光弹的位置是怎么判断的？头顶天桥的掩体角度——"

"我在二楼的时候就观察到那个天桥的钢架结构了。"姜十一拿过刘宇递来的那盒煲仔饭，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亮了，"腊味的？"

"呃，对——"

"谢谢。"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就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天桥的钢架有锈蚀缝隙，闪光弹能从缝隙里塞过去，你们在下面看不到投掷轨迹。"

周远和赵杨对视了一眼。周远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赵杨看懂了他的嘴型："捡到宝了。"

姜十一扒了三口饭抬头，注意到三个人都在看她——周远靠椅背抱着胳膊，赵杨靠在窗边嘴角微翘，刘宇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脸，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怎么了？"她咽下饭，桃花眼眨了一下。

"没什么。"周远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拿了支马克笔在板子上写了几个字：临海新阵容。下面列了三个ID：海无量、临海明月、临海临风，然后空格，然后他一笔一画地写上"离火焚姜"。

他转过身来看向姜十一："欢迎正式入队。签约的事明天我找老板办，薪资可能不高——"

"不重要。"姜十一说，又扒了一口饭，"有饭吃就行。"

刘宇"噗"地笑出声。赵杨从窗边走过来，拉开姜十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你的打法——跟张佳乐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姜十一嚼着腊味饭想了一下，把东西咽干净。这个问题被很多人问过，她在论坛私信里收到过不下几十次。但今天在临海的训练室里被赵杨问出来，感觉不太一样。

"张佳乐前辈的打法是烟花。"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亮、快、炫，打出来满屏幕都是弹道，你明知道他要往哪打但挡不住，因为覆盖面太大了。我的打法不一样——"她顿了顿，"我让人猜不到我要往哪打。张佳乐是用密度压制你，我是用变化迷惑你。他打的是'你挡不住我'，我打的是'你看不见我'。"

赵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来——右手，手背上的痂比前几天淡了，底下新生的粉肉泛着淡粉色。

"那就用你的打法。"他说，"临海以后的后排，归你管。"

姜十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刘宇在旁边蹲着瞅，被周远拍了后脑勺一巴掌："去给人倒杯水。"

"噢噢噢好嘞！"

刘宇一溜烟跑去冰箱拿水。G市七月的夕阳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照进来，在战术板上"离火焚姜"四个字上镀了层橙黄色的光。周远把马克笔盖子扣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老巷子的街道上有卖糖水的推车经过，叮叮当当响着铃铛，楼下肠粉店的老板娘在收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训练室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杨感觉到了。周远也感觉到了。刘宇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姜十一坐在那台键盘油亮的机位前面吃煲仔饭，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鼓的，跟刚才那个在废墟都市里以一敌三把人耍得团团转的弹药专家判若两人。她的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论坛页面上。那页面的标题写着："弹药专家榜第一张佳乐VS第二离火焚姜——打法对比分析"。

但姜十一没再看那个页面。她低头扒饭，偶尔抬头跟刘宇说两句关于牧师走位的闲话，桃花眼弯着。赵杨注意到她在听周远讲这个赛季剩余赛程的安排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敲——敲的节奏跟他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均匀的节拍，是碎的、断的、忽快忽慢的。像她打出来的弹道。

周远把战术板上的阵容又看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他翻到相册最下面那张旧照片——那是半年前临海全队的合照，十一个人整整齐齐，穿的是新发的队服。现在那张照片里的人，坐在这个训练室里的就剩下他跟赵杨了。

他点开新拍的那张战术板照片，在备注栏打了两个字。

"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