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入海1

全职：临海涅槃

姜十一在C市只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那几箱快递拆完归置好，去学校跑完了离校手续最后一趟，又给爸妈冰箱里塞满了能顶半个月的菜。临走那天早上姜妈妈站在玄关给她往行李箱里塞酱牛肉，姜十一蹲着系鞋带，后脖颈被妈妈的手拍了两下。

"真要去G市？你那个什么——打游戏的——"

"战队。"姜十一站起来比妈妈高了大半个头，伸手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妈，我跟你说过的，正规职业联赛，签约的那种。"

姜妈妈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别去了"三个字。她女儿从小到大做了什么事是半途而废的？三岁学琴，四岁上台，八岁跳级，十二岁奥数拿奖，十六岁本科入学，十九岁硕士毕业。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拍板决定的，每一件都干成了。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姜妈妈最后说，又把酱牛肉往行李箱里塞了一层，"吃好睡好，别熬夜。"

姜十一笑着应了。她没告诉妈妈职业选手的训练作息比读研写论文还要阴间。

高铁从C市到G市四个半小时，她靠着窗戴上耳机，手机里循环播放着临海战队本赛季的团队赛录像。画质不算清晰，录制视角是联盟官方流，她开了一倍速仔细看。赵杨的海无量在团战里总是卡在阵型中间偏左的位置，念气罩开得精准，念气波放的时机也准，但整支队伍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打不出节奏变化，对手三波试探就能摸清路数。

她截了几帧图存进备忘录，又翻到神之领域论坛里一个常年飘红的精华帖。帖名是"弹药专家各流派打法对比"，楼主把当前神之领域排名前五十的弹药专家玩家拆了个遍。排第一的自然是百花战队那位——张佳乐，弹药专家这个职业在神之领域的标杆，联盟现役选手里无人能出其右。排到第二的时候，楼主写了一段话："离火焚姜。此人打法诡异多变，跟张佳乐那种华丽到极致的百花式不同，她的节奏是碎的、断的、不给人预判空间的。如果张佳乐是把弹药专家打成了烟花，那离火焚姜就是把弹药专家打成了鬼火——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在哪个角落亮起来。"

帖子底下最高赞的回复是："张佳乐是天花板，离火焚姜是天花板底下那层永远够不着的暗格。"

姜十一把手机锁屏，闭上了眼睛。高铁穿过南方的丘陵地带，窗外满山满谷的绿往后掠过去。她想起赵杨那天在车站外面的表情，那层倦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懂——临海是他打了两年青训、半年正式比赛的地方，是他在联盟里唯一站住脚的地方。现在它要散了。

她动了动右手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这双手在神之领域里打过上万场竞技场，最高上过全区榜第七十一名。弹药专家榜她只排在张佳乐后面，但全区综合排名是另一回事——前面还有七十个人，大部分是职业选手或顶尖代练。她知道自己离那个天花板还有多远，但她也知道，那个距离是可以靠脚走过去的。

下午三点，G市南站。

姜十一拖着行李箱出了闸机，赵杨靠着出口的柱子等她。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右手背那道伤结了条浅褐色的痂，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

"前辈。"姜十一走过去。

"叫赵杨就行。"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队里没那么多规矩。"顿了顿又说，"基地在城西，地铁倒两趟，走吧。"

临海的基地藏在G市西边一条老巷子里。从外表看就是栋旧居民楼，一楼沿街的铺面租给了卖肠粉的，二楼以上才是战队的地方。赵杨领着她从侧面的楼梯上去，声控灯坏了半层楼，墙面是大片剥落的绿漆皮。

"这楼有年头了。"赵杨语气平常，"原先是个小公司的写字间，后来老板接手租下来当训练室。租约签了三年，还有半年到期。"

他推开二楼的一扇防盗门。里面的空间比他描述的要大一些，大概百来平，隔出三间屋子：一间摆了六台电脑，桌椅都是二手的但擦得干净；一间是会议室，一张长桌上堆着战术板和吃剩的外卖盒；最里面是间小休息室，有两张行军床和一台旧冰箱。空气里有股老空调的霉味，混着泡面和键盘清洁剂的怪气味。

"条件简陋。"赵杨把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但网络是千兆的，设备刚换过一批，打训练赛没问题。"

姜十一环顾了一圈，视线在那排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六台机子，五台黑着屏，只有靠窗那台亮着，屏幕上停着荣耀的登录界面，角色是个魔剑士，ID"临海明月"。

"队长在。"赵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远，魔剑士。俱乐部注册的正式队员就剩我俩了，还有个小替补没走，今天出去买午饭了。"

他话音刚落，靠窗那台电脑前的人转了过来。姜十一看见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穿着件印了"临海"logo的队服T恤——那logo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跟赵杨差不多年纪，手边搁着半罐凉透的可乐。

"来了？"周远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跟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没什么恶意，"离火焚姜？比我想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比我以为的年轻。"

"比你以为的矮？"姜十一挑眉。

周远被她呛得一噎，随即笑了："倒也不矮。我是说年纪。"他伸出手，"周远，临海队长，魔剑士。赵杨说你是神之领域弹药专家榜第二？"

姜十一握住他的手："张佳乐前辈排第一，我第二。"

"第二也不少了。"周远松开手往电脑那边走，"赵杨把你面板数据给我看了，评级S-。这水平打职业够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认真的东西，"但打职业不光看榜上排名。神之领域打法和联赛不一样，你能适应吗？"

姜十一把双肩包卸下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队长想试试？"

周远怔了半秒，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挺直接。"他转头看向赵杨，"你跟她打过吗？"

赵杨摇头："车站那天没说上几句。"

"那正好。"周远已经在电脑前坐下了，朝旁边一台机子抬了抬下巴，"你上号，我跟你打两把。赵杨观战。"

姜十一没犹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键盘是黑轴的机械键盘，键帽磨得油光水滑但触感还行，鼠标是职业选手常用的那款。她扫了一眼桌面配置，心里暗暗点头——设备确实没糊弄人。

登录神之领域。离火焚姜的角色出现在屏幕中央，弹药专家。姜十一这身外观在神之领域里辨识度极高——头顶一顶棕色贝雷军帽微微向右倾斜，帽檐压出利落的阴影；红金镶边的长款军礼服外套笔挺修身，领口和袖口的暗金纹路在角色界面光效下泛着细碎的光；内搭的白衬衫领子翻出外套领口，颈间系了条细窄的黑色领绳；黑金束腰短裙收出极利落的腰线，裙摆刚好及膝；腰间和右大腿外侧绑着多组皮质弹夹弹药包，左手侧的枪套里斜插着一把装饰性的短铳；长筒皮靴裹住小腿，靴口镶了一圈同色的暗金滚边。整套装扮军装飒爽又带着复古欧式华丽感，站在神之领域满屏花哨的外观里，有种沉静而扎眼的独特气质。

武器是55级橙武"雷光烬"，通体暗银，枪身上有电光纹路流转。角色名下方显示着本赛季竞技场战绩，胜率七成六，最近十场九胜一负。

周远的临海明月很快也上线了，魔剑士，甲胄风格的外观，背着一柄暗色大剑。两人进了周远开的自定义房间，地图随机切到"碎岩擂台"，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方形场地，中间有几块半人高的碎石掩体。

赵杨拉了张椅子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屏幕切到观战视角。

"三局两胜。"周远在频道里打字，"第一局你先手。"

姜十一没客气。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她的雷光烬已经抬起来了，一发浮空弹贴着地面打出去——角度刁钻，弹道压低到几乎贴着碎石掩体的上沿。周远的魔剑士往左一个侧跳躲开，落地瞬间姜十一的第二发已经到了。钉刺雷，预判落点。

周远反应极快，大剑横扫格挡，钉刺雷爆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冲击波刮掉了他一小截血条。但姜十一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接了一发燃烧弹封住他右侧的退路，同时角色往后滑步拉开距离。

赵杨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搭在膝盖上轻敲。三秒之内四发技能，弹道覆盖了左、中、右三个方向，还卡了一发燃烧弹做封锁。这套连招的节奏感让他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对"离火焚姜"的评价——鬼火，不知道下一秒在哪个角落亮起来。

周远被压了三秒，忽然一个升龙斩顶上来。大剑带着剑气竖劈，姜十一的弹药专家翻滚躲开，但周远显然算准了她翻滚的方向，接地裂波动剑。地面裂开的冲击波扫中了弹药专家的脚，姜十一的血条掉了一截，但她没停，空中拧身打了一发狙击。子弹划着弧线越过碎石掩体，爆在周远后脑勺上。

一换一。两人血条差距不到百分之五。

接下来的两分钟，赵杨看得眼睛都没眨。姜十一的打法让他想起"兵无常势"四个字——她前一步还在中距离放冷枪，下一步就敢贴脸埋雷；看着要往左撤，突然一个急停向右翻滚接浮空弹。节奏是碎的，意图是乱的，但每一发子弹命中率都高得吓人。周远的魔剑士砍得大开大合，几次逼近了想抓近身爆发，都被她用地雷和走位给化解了。

最后那波，姜十一的血条只剩四分之一，周远还有三分之一。魔剑士一个三段斩压过来，姜十一的弹药专家往后翻滚，周远跟了一个破绽斩——但在大剑落下之前零点几秒，姜十一往地上甩了一颗闪光弹。

白光爆开的瞬间周远的屏幕全白了。就这一瞬的盲视，姜十一的狙击枪口已经抬起来。爆头。周远的血条清零。

第一局，离火焚姜胜。

周远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被闪光弹晃得视野里还有光斑。他转过头来看姜十一，后者正拿杯子喝水，表情跟刚才打的时候没两样，桃花眼平平地看着屏幕。

"行啊。"周远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服气，"刚才那闪光弹卡的是我破绽斩的抬手吧？"

"嗯。"姜十一放下杯子，"破绽斩前摇有0.4秒的霸体帧，霸体结束到伤害判定之间有大概0.2秒的硬直窗口。闪光的致盲判定能穿硬直。"

周远跟赵杨对视了一眼。赵杨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刚才观战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闪光弹的时机，但没来得及细算帧数。姜十一把它精确到了零点几秒。

"第二局。"周远重新戴上耳机，"换我起手。"

第二局跟第一局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周远明显调整了打法，不再跟姜十一打中距离拉扯，而是不惜血本地往近身逼。魔剑士的大剑劈砍范围比弹药专家的枪口射速要慢，但一旦贴脸，弹药专家的技能硬直会被放大。周远的打法凶悍，卖血换近身，中了两发狙击也要贴到脸前。

姜十一在近身压力下退了半分钟，碎石掩体被她绕着跑了两圈。但就在周远以为她要被压到墙角的时候，她忽然不退了。弹药专家一个滑铲从大剑底下穿过去，起身的瞬间脚底下踩了颗冰雷——冻住了周远的魔剑士，虽然只冻了不到一秒，但姜十一已经后跳上了掩体顶端，居高临下三发狙击连射。

赵杨在观战视角里看到那个滑铲穿剑的操作时，手指敲膝盖的动作停了。滑铲的判定框极小，穿大剑攻击判定的时机差了0.1秒就要被扫中。但她穿过去了，且落地接冰雷的手速快到周远来不及翻滚。

三发狙击打掉了魔剑士三分之一的血。周远解冻后反扑一波打掉了弹药专家小半管，但节奏已经丢了。姜十一在掩体上跳下来之后完全换了打法，从第一局的快节奏变化流切成了卡距离消耗流。弹药专家的射程优势被她发挥到极致，周远往前逼她就退，周远后撤她就追着打。

最后几十秒，周远拼了一波暴走连招把姜十一血线打到只剩百分之八，但他自己的魔剑士也被弹药专家挂了两层燃烧弹的dot。倒计时结束时，燃烧弹的持续伤害先跳死了周远——以百分之三的血量差。

二比零。离火焚姜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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