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之夏

全职：临海涅槃

七月的G市热得像蒸笼。

姜十一从地铁口钻出来，防晒衫已经湿得贴在背上，她抬手捋了一把额前汗湿的卷发，桃花眼眯起来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嘴里嘟囔了句"这天是要蒸包子还是怎么的"，然后快步钻进路边的奶茶店。

"妈，爸，喝什么？杨枝甘露还是芝士莓莓？"

她手机举在耳边，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画面里她爸妈挤在一个小框里。姜妈妈头发烫着小卷，眉眼和女儿有五分相似，正拿扇子扇风："都行都行，你快点回来，这天热得我跟你爸不敢出门。"

姜爸爸在旁边探过头来，手机信号卡了一帧："十一，你是不是又买冰的？你胃——"

"知道知道，常温的。"姜十一对着镜头做了个"停"的手势，转头冲店员比了个"三"，"三杯常温杨枝甘露，谢谢。"

她今年十九岁，一米七的个子站在柜台前比身后排队的小姑娘高了大半个头。自然卷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和一张明艳大方的脸。旁边两个男生偷偷瞟她好几眼，被同伴捅了捅胳膊才讪讪移开目光。姜十一余光瞥见，没转头，嘴角浅浅弯了一下。在北方cos圈混了这么多年，镜头底下比这更热切的注视都见过，早学会了该怎么淡然处之。接过三杯奶茶转身时，她顺手把微信收款码亮给那俩男生，语气随意："代购费二十，扫码就行。"

"……啊？"

"开玩笑的。"她眨眨眼，拎着奶茶推门出去了，轻飘飘留下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两个在空调冷气里面面相觑的男大学生。

酒店在景区旁边，姜家三口订了间家庭套房，推开窗就能望见江面上的游船。姜十一把奶茶递给爸妈，自己那杯戳开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着芒果果肉滑下去，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明天去白云山？还是逛老城区的民国建筑群？"她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刷着攻略，"你们定，我都行。"

姜妈妈摆手："你定你定，我跟你爸跟着你就行。这趟出来玩就是你非要请客——"她语气里带着心疼，"你才刚毕业，存点钱多不容易。"

"妈——"姜十一拖长音，"我存了钱的。再说了，"她叼着吸管弯起眼睛，"你们闺女能挣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忘了大二那年你生日我送的什么？"

姜爸爸被逗笑了："你妈那对金镯子，到现在还搁保险柜里舍不得戴。"

"那是留着给你当嫁妆的——"

"妈！"

姜妈妈自觉失言，赶紧低头喝奶茶。姜十一假装没听见，转过脸去翻攻略，耳尖红了小片。她确实存了些钱，虽然读书期间跳级跳得飞快，但靠着coser的收入和神之领域代练的单子，手头比同龄人宽裕不少。这趟带父母来G市旅游，是她拿到硕士学位后做的第一件事。

五天四夜的旅行安排得满满当当又松弛有度。第一天爬白云山，第二天逛老城区的骑楼和博物馆，第三天坐船游江看夜景，第四天去了城郊的温泉度假村。每天卡在爸妈体力极限之前收工，回酒店还能拉着他们坐在阳台上嗑瓜子看江景。姜妈妈私下跟姜爸爸感慨："这闺女办事是真利索，比旅行社还细致。"姜爸爸点头："从小就这性子，要强，什么事都得弄得妥妥帖帖的。就是太累。"

第五天早上，姜十一在酒店前台办退房。三张身份证递过去，前台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认出了网上那几张爆火的cos照。姜十一面色如常接过押金，转头招呼爸妈："走了啊，先吃早茶，下午去车站。"

G市的早茶店热闹得不像话。虾饺、烧卖、豉汁凤爪、金钱肚摆了满满一桌，姜十一左手筷子右手勺子，吃得头也不抬。姜妈妈看着她面前摞成小山的空蒸笼，欲言又止。

"我还在长身体。"姜十一理直气壮。

"你十九了，十一。"姜爸爸扶额。

"二十三岁之前都算发育期，科学。"她又夹走最后一个虾饺。姜妈妈把豉汁凤爪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摇头："吃吧吃吧，能吃是福。反正你随我，怎么吃都不胖。"

吃饱喝足，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坐地铁去火车站。G市站人头攒动，姜十一让爸妈在候车大厅的座位上等着，自己去窗口排队买回C市的票。

"妈，你们坐着别动，看好行李，我买完就回来。最快那趟高铁大概下午三点发，晚上九点到家，不耽误——"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队都排老长了。"姜妈妈推她。

姜十一小跑着往售票厅去。白T恤牛仔短裤，长腿逆天，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擦肩而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她无暇顾及，脑子里盘算着车次和到家的时间——C市家里还有几箱快递没拆，明天得收拾，下周一去学校办最后的离校手续，还有神之领域新版本更新后弹药专家的技能改动得测试……

她排到窗口前，身份证刚递进去，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姜十一皱了皱眉，挂掉，继续跟售票员说："三张去C市的高铁票，今天下午的，要挨着。"

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火急火燎砸过来："您是姜静和何远志的家属吗？我是车站派出所的，您父母在候车大厅入口出了点意外，人没事，但您快过来一趟——"

姜十一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甚至不记得怎么挂的电话、怎么把身份证从窗口抽回来、怎么转身跑出去的。两条腿自己动，挤过人群，撞了谁的行李箱，听见身后骂了句什么，全没进耳朵里。

候车大厅入口外围了一大圈人。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正午太阳底下刺眼地转着，一辆黑色SUV歪在护栏边上，车头凹了一大块，旁边倒着个扭成麻花的隔离墩。姜十一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她爸妈坐在路沿上，姜爸爸胳膊蹭破了皮，袖子卷起来露出一片红肿，姜妈妈脸色煞白，攥着丈夫的手抖个不停。

他们旁边蹲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了件黑色短袖运动衫，短发，侧脸轮廓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他正低着头跟姜爸爸说什么，语气温和而稳。右手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边缘渗着血珠，像是被什么锐物划的。

"爸！妈！"

姜十一冲过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路沿上。姜妈妈看见她，眼泪刷就下来了："十一——没事没事，妈没事，多亏这个小伙子——"

姜十一抓着妈妈的手上下看了个遍，又去翻爸爸的胳膊，确认只是皮外伤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她转过头，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正跟旁边的交警说着什么，侧脸绷着，下颚线条很紧。交警点头记录着什么，他转过来要走。

姜十一站起来几步追上去："等一下。"

年轻男人脚步一顿。姜十一这才看清他的正脸——比她以为的还要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眉眼很深，五官干净利落，下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右手背的血已经凝了，袖口蹭了一片灰。

"谢谢你。"姜十一盯着那道伤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太感谢了——我爸妈他们——"

"不用。"他开口了，嗓音偏低，语速不快，"路过顺手的事。那车——"他往SUV的方向偏了下头，嘴角动了动，"醉驾，冲上人行道了。你爸妈站的位置刚好在护栏旁边，我拽了一把，不然——"

他没说完。姜十一后脊梁蹿过一阵凉意。要不是这个人，她爸妈现在可能就不只是坐在路沿上这么简单了。

眼眶热了一下，她逼回去。

"我请您吃饭。"姜十一语气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不对，请您——您想要什么都行，只要我能——"

年轻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真不用。回去陪爸妈吧，受了惊吓，好好安抚。"

他说完又要走。姜十一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黑色运动衫背后没有印任何logo，很普通的款式，但这个人右肩微微高了一线，是长期固定坐姿打游戏形成的体态——她自己照镜子时见过同样的痕迹。

"赵杨。"她忽然开口。

年轻男人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转回来，眉梢微挑："你认识我？"

"临海战队的气功师，赵杨。"姜十一一字一字说，"角色'海无量'，第三赛季上半年出道的新人选手。"

她顿了顿，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我看过你的比赛。第三赛季常规赛第四轮，临海对嘉世那场团队赛。地图是落日沼泽，你们被嘉世包了后路，你开着念气罩卡在沼泽窄道上顶住了对面三个人的输出，拖了整整十二秒，给队友争取到绕后的时间。虽然最后那场还是输了，但那个操作——"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气功师的念气罩在沼泽地形上有衰减，你能卡那个位置十二秒不被破盾，当时的时机判断和站位选择，整个联盟现役气功师里没几个人做得到。"

赵杨的表情变了。

那层淡淡的倦意底下透出点锐利来，像平静水面下忽然亮了一线光。他重新打量了她几秒："你看职业联赛？"

"神之领域玩家。"姜十一说，"ID'离火焚姜'。"

赵杨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离火焚姜"，神之领域弹药专家榜排名第二的女玩家，打法以变化莫测著称，论坛上讨论她的帖子常年飘红。圈里人都传这号背后是个职业选手的小号——风格太成熟太刁钻，一般玩家打不出那种东西。但没人扒出到底是谁。

"你是离火焚姜？"赵杨的声线压低了，"多大？"

"十九。"姜十一坦然，"上个月刚拿的硕士学位。"

赵杨沉默了三秒钟。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消化什么巨大的信息量。

姜十一看出来了。她抿了抿嘴，声音放轻了一些："赵杨前辈，你一个人来G市，是——"

赵杨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映着G市七月湛蓝的天，半晌他才开口："队里这赛季成绩不好。赞助商那边……不太乐观。"

他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姜十一听懂了。第三赛季常规赛过半，临海战队排名倒数第三，上场输给三零一度之后，论坛上已经有人在说"临海这赛季怕是要散了"。她刷过那些帖子，底下评论什么难听话都有。

"队员走了几个。"赵杨把目光从幕墙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替补跑了大半。现在整个战队就剩我跟队长两个人还挂着注册。我来G市——"他扯了下嘴角，"是见这边的投资人，想拉点钱。"

姜十一看着他。这个人在临海青训营待了两年，第三赛季才正式注册出道。上半年那场对嘉世的团队赛，他顶着三个人的火力撑住阵线的十二秒被做成集锦，在荣耀论坛里播放量破了二十万。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写的是"赵杨这手念气罩能保临海三年"。这才过了几个月，临海已经快要连首发都凑不齐了。

"前辈。"姜十一开口，声音很稳，"你们战队，现在缺人？"

赵杨看了她一眼，苦笑："不是缺人，是缺能打的人。剩下我跟队长两个，团队赛都报不了名。除非——"

他话没说完。因为姜十一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半臂，赵杨甚至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细汗在日光底下微微闪光。

"我参加。"姜十一说，"你们战队的招募，我参加。"

赵杨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十一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说不是儿戏，打职业跟打网游是两回事。你想说临海现在是个烂摊子，谁都接不住。你还想说——"她顿了顿，桃花眼直直盯着他，"你怕耽误我。"

赵杨没否认。

"但你看这个。"姜十一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神之领域的个人数据面板。赵杨扫了一眼，眉心微跳。

每项满分为7

战术评分7，爆发评分7，统率力6，操作6，意识6，经验5，稳定5。综合评级S-。

弹药专家。跟她ID的职业一致。

"我研究了你的打法大半年。"姜十一收起手机，"赵杨前辈，你的风格偏稳，念气罩的时机判断、念气波的预判走位，都是联盟里少见的扎实。但临海缺一个能搅乱节奏的人——我看过你们这赛季每场团队赛的录像，对手总是能摸清你们的步调，因为没有人能把局势打乱。"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卷发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我能。"

赵杨看着她。十九岁的女孩子，眉眼明艳得像盛夏正午最烈的光。马尾扎得高高的，白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她站在G市火车站外面的烈日底下说"我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

他想起来上个月在神之领域看到的一段PVP录像。那场"离火焚姜"的弹药专家对上一个高端局战斗法师，前三十秒被压着打了半管血，忽然一个侧翻滚进对方视野盲区，接浮空弹、钉刺雷、狙击三连。最绝的是中间那发钉刺雷——她没往战斗法师身上丢，而是预判了对方翻滚落点往地上埋的，那人滚过去正好踩中。一套操作从头到尾没给对面读出她下一步动作的机会。

弹幕当时刷疯了。他看完还跟队长说过一句："这人要是打职业，弹药专家榜得重排。"

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说她要来临海。

"你——"赵杨嗓子有点干，"你知道临海现在什么情况？这个月的训练室电费都拖着了，队员餐补发不出来。你要是来了——"

"我知道。"姜十一打断他，"我刚才说了，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救了我爸妈。"姜十一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赵杨差点没听清，"要不是你……"

她没说完，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抬起脸来："我欠你一条命。这点忙算什么。"

赵杨摇头："我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才——"

"我知道。"姜十一笑了笑，笑容有点涩，但眼睛里是亮的，"但我也是认真的。赵杨前辈，你信我，我不是那种一时上头做决定的人。临海的处境我知道，你们缺什么我也知道。我不是去扶贫的——"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点惯常的东北腔，"我是去赢的。"

赵杨被她最后这句话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那个笑容淡下去，他垂下眼睫在权衡什么。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姜十一的白T恤后背洇了大片汗渍，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站着等。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十几秒——赵杨抬起头。

"你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战队注册名额还有——"

"我回去就把资料发给你。"

"训练强度——"

"前辈。"姜十一弯起眼睛，"我在B大读研的时候连熬三个通宵写论文，第二天早上还能去开组会。训练强度这个事，不用替我操心。"

赵杨终于笑了。那笑从眼底漫上来，把他眉间那层倦意冲淡了不少。他朝姜十一伸出手——右手，手背上那道血痕边缘凝了暗红色的痂。

"欢迎。"他说，"离火焚姜。"

姜十一握住。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指节分明，握力不轻，掌心是干燥的暖。

"十一。"她纠正，"大家都叫我十一。"

"行。"赵杨点头，"十一。"

远处姜妈妈在喊她名字。姜十一松开手，扭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前辈，留个联系方式。我安顿好爸妈就来找你细聊。"

赵杨报了串号码，姜十一存进手机。她转身往爸妈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手背上的伤，去车站医务室处理一下，右拐五十米。"

赵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再抬头时，姜十一已经跑回她父母身边了。她蹲下来握着姜妈妈的胳膊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下来，跟刚才那个站在烈日底下说要"去赢"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赵杨收回目光，往医务室方向走。经过那个被撞歪的隔离墩时脚步顿了一下。刚才冲过来拽开那对中年夫妇的时候，SUV的倒车镜擦着他手背划过去的，差一点就刮到手腕动脉。

但他现在脑子里装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一个十九岁、刚拿了硕士学位、神之领域排名第二的弹药专家，要来临海打职业了。

他掏出手机给队长发了条消息："我找到人了。"

队长秒回："谁？"

赵杨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离火焚姜。"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一连三条。

"你他妈说谁？？"

"那个弹药专家？？？"

"人家凭什么来我们这破队？？？"

赵杨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医务室的门。G市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明晃晃一整片。

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这个夏天，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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