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在书坊门口坐了五天。
五天里,她记了满满三卷帛书——一百七十三份读者反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读书人也有不识字的贩夫走卒。有人说着说着哭了,有人说着说着笑了,有人说着说着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卫子夫把每一份都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好的坏的,夸的骂的,全都有。
有人骂:“那个写《光》的,把天子写得跟普通人似的,这是大不敬!”
卫子夫记:“中年男子,穿绸衣,像是哪个府上的幕僚。他说写天子是普通人是大不敬。”
有人夸:“《荔枝》写得真好。我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看完这本书,回家给我父亲倒了一碗酒。”
卫子夫记:“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她说父亲像李善德,看完给父亲倒了酒。”
有人不解:“那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是怎么回事?神仙妖怪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卫子夫记:“老学究模样,花白胡子。他说看不懂神仙妖怪的故事。”
也有人反驳:“怎么没关系?那白浅跳诛仙台的时候,跟人跳崖有什么两样?都是被逼到绝路了。我看得哭了一晚上。”
卫子夫记:“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她说白浅跳诛仙台让她想起有人跳崖,哭了一晚上。”
朱晏清每天傍晚都会来看卫子夫记的帛书。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在边上加几笔批注。看到有人骂的时候,她也不生气,只是写一句:“此人应是不曾累过。”看到有人夸的时候,她嘴角弯弯的,写一句:“有人懂了。”
第五天晚上,书坊打烊之后,朱晏清把卫子夫叫到后院。
“你记的这些,我想印成一本小册子。”朱晏清说,“叫《众口说书》。把大家的感受整理出来,印出来卖。一本只收一文钱。”
卫子夫愣了一下:“卖这个做什么?”
“让写书的人知道自己的书被人读到了。”朱晏清说,“也让读书的人知道,自己不孤单。你看——”她翻开帛书,指着一处,“这个年轻妇人说白浅跳诛仙台让她想起有人跳崖。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如果她看到别人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来帮你整理。”
两个人在后院的烛光下,把一百七十三份反馈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按职业分、按年龄分、按态度分。一直忙到深夜,卫子夫才回西偏殿去。
朱晏清一个人坐在后院,看着满桌的帛书,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体内那个灵泉空间里传出来的——“朱家姑娘……”
朱晏清猛地站起来。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万年灵泉依旧清澈,仙草依旧葱郁,但泉边的地面上,多了一道淡淡的光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成形。
光痕越来越亮,然后——两道身影从光中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明制服饰,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圆润,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另一个也穿着明制服饰,年龄相仿,身形瘦一些,但站得笔直,目光沉稳。
两个人看到朱晏清,同时跪了下去。
“奴婢青黛,奉洪武马皇后之命前来,侍奉朱姑娘。”圆脸的那个说。
“奴婢墨竹,奉永乐徐皇后之命前来,侍奉朱姑娘。”瘦高的那个说。
朱晏清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她蹲下来,看着两个丫鬟,“你们说什么?洪武马皇后?永乐徐皇后?她们让你们来的?”
青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姑娘,马皇后说姑娘是老朱家的女儿,一个人在大汉不容易,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不行。奴婢从小就跟着马皇后,识字不多,但奴婢忠心。马皇后说——把奴婢派来,替她守着姑娘。”
墨竹也抬起头,声音沉稳:“徐皇后说姑娘写书开坊,身边需要一个识字懂书的人。奴婢自幼在宫中读书,经史子集都通一些。徐皇后说——姑娘的书坊会越做越大,需要有人帮忙。”
朱晏清蹲在地上,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姑娘,脑子里乱成一团。
马皇后和徐皇后——都是大明皇后,一个洪武,一个永乐。她们隔着天幕看到了她,然后通过她的灵泉空间,把身边最信任的人送了过来?她的空间什么时候有传送功能了?
她闭上眼睛,重新探查灵泉空间。那道光痕还在,似乎是一个通道,但正在慢慢变淡,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那道光……还能再用吗?”她问。
青黛摇头:“马皇后说,这道光只能用一次。送完就没了。以后姑娘只能靠自己了。”
朱晏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两个姑娘扶了起来。
“起来吧。”她说,“别跪了。我这没有那么多规矩。”
青黛和墨竹站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是第一次见朱晏清真人——之前只在天幕上看过。真人比天幕上更小一些,更瘦一些,但那双眼睛跟天幕上一样亮。
“姑娘,我们现在做什么?”墨竹问。
朱晏清看了看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两个风尘仆仆的姑娘——她们穿过灵泉空间的通道来到这里,想必也累坏了。
“先休息。”她说,“明天开始,书坊多两个人手。青黛你跟着卫子夫,帮忙招呼客人、整理书架。墨竹你跟着我,帮我抄书、校稿。”
“是。”两人齐声应道。
朱晏清看着她们,忽然问了一句:“马皇后和徐皇后……她们还好吗?”
青黛点头:“马皇后身子硬朗,每日还跟陛下吵嘴呢。她说让奴婢告诉姑娘——‘朱家的女儿,无论隔了多少代,朕和皇后都看着呢。’”
墨竹也说:“徐皇后让奴婢告诉姑娘——‘书坊好好开,书好好写。有人欺负你,记下来,回头告诉陛下。’”
朱晏清听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隔着上千年,那两个她只在史书上读过的皇后,派人来帮她来了。
“替我跟她们说谢谢。”朱晏清说,“虽然她们听不到。”
青黛笑了:“姑娘写的书,她们能看到的。姑娘的好日子,她们也能看到的。这就是最好的谢谢了。”
朱晏清把两个姑娘安顿在书坊后院的厢房里,自己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刘彻还在等她——他坐在案前批奏章,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朱晏清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陛下,我今天……多了两个帮手。”
刘彻挑眉:“哪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朱晏清说,“她们会留在我身边。”
刘彻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留着。书坊确实该添人手了。”
朱晏清看着他,忽然很想说很多话——关于马皇后,关于徐皇后,关于那道光痕,关于她的来历。但她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太长了,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陛下,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能活下去了。”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目光很柔:“你一直都能。”
第二天一早,青黛和墨竹就出现在了书坊门口。
卫子夫看到她们的时候愣了一下。朱晏清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老家来的亲戚,来帮忙的。卫子夫没有多问,她从来不多问朱晏清的事,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尊重。
青黛跟在卫子夫身边,很快就上手了。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人机灵,记性好,客人要什么书她能一下子就找到。墨竹跟着朱晏清进了后院,铺开帛书,拿起笔,开始帮朱晏清抄写《长安的荔枝》第五卷和《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的新章节。
朱晏清写着写着,抬头看了墨竹一眼。她正在低头抄书,字迹工整清秀,速度又快,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墨竹,”朱晏清开口,“徐皇后让你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墨竹放下笔,想了想:“徐皇后说——‘朱晏清写书,是在给这个时代留下东西。你帮她抄书,就是在帮她留下这些东西。一字一句,都是将来的人会读到的。’”
朱晏清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了一句:“李善德在岭南种了第七年荔枝树的时候,他的荔枝林已经很大了。夏天的时候,整片林子都是红色的,像一团团火烧在枝头上。”
然后她补了一句:“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他的荔枝林。那个人不认识他,只是听说了‘长安的荔枝’这个故事,特地来看一眼。李善德给了他一颗荔枝。那个人吃了,说——‘甜的。’”
朱晏清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她在这个时代,好像真的有了根。
而书坊门口,青黛正在帮卫子夫摆摊——今天她们要把《众口说书》拿出来卖。一份一文钱,薄薄一卷帛书,上面印着一百七十三个人的真实感受。
有人路过,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然后越看越慢。一个人看完,递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看完,又递给下一个人。天色渐晚,书坊门口围了一小群人,都在看那卷《众口说书》。
有人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说的话。有人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感受。有人看完之后,转身又买了一卷《长安的荔枝》。
卫子夫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低头在帛书上又加了一行记录:“《众口说书》发卖首日,围观者三十余人,售出四十七卷。有一男子看完后哭了,说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这么想,原来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夕阳下的长安街,嘴角弯了弯。
青黛坐在她旁边,一边整理书卷一边小声说:“卫姑娘,咱们书坊今天是不是又卖出很多书?”
卫子夫笑着点头:“嗯。很多。”
“那姑娘一定很高兴。”青黛说。
卫子夫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朱晏清正站在后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跟墨竹说着什么。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会的。”卫子夫说。
而朱晏清确实很高兴。不是因为卖了多少钱——她赚的钱都归国库,她不在意银子。她高兴的是,那些她写在书里的话,被人读到了,被人记住了,有人因为她的书哭了,有人因为她的书笑了,有人说“看完之后我想去种一棵树”。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案上,嘴角弯弯的。
有人敲了敲她面前的案几。
她抬起头。
刘彻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是《众口说书》的第一版样书。
“朕看完了。”他说,“你写的那个续篇,朕也看了。”
朱晏清坐直了身体:“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卷帛书放在案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朕觉得,李善德在岭南种荔枝的时候,比你在这里写书轻松。”
朱晏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每天担心有人要参他一本。”刘彻说,“你要。”
朱晏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陛下替我挡着。”
刘彻看着她,目光很深:“朕一直在挡。”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朱晏清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而书坊门口,人群还没有散去。
《众口说书》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书坊门口,有人看完了自己的感受被印在帛书上,又激动又不好意思;有人看到了别人的感受,发现自己不孤单了。
夜色渐深,卫子夫和青黛收了摊,关了门。青黛抱着剩下的书卷往屋里走,卫子夫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长安街。
街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有人手里拿着书卷,一边走一边看。
卫子夫轻轻关上门,转身走进书坊。
后院亮着灯,墨竹还在抄书,朱晏清的房间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这个小小的院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成了很多人可以落脚的地方。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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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多时空同步 ==========
以下各时空观看者可见提示:
【好感度更新】
刘彻对朱晏清好感度:89% ↑
朱晏清对刘彻好感度:85% ↑
陈阿娇对朱晏清敌意:100% ⚠️(已满值)
【事件提示】
卫子夫收集读者反馈共一百七十三份,整理成《众口说书》发卖。
朱晏清续写《长安的荔枝》第五卷。
朱晏清继续创作《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系列。
马皇后、徐皇后各遣一名贴身丫鬟通过灵泉空间抵达大汉,加入书坊。
青黛(马皇后所遣)——忠诚机灵,认朱家血脉。
墨竹(徐皇后所遣)——识字懂书,通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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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一 · 汉高祖十一年 · 未央宫】
刘邦看着天幕上青黛和墨竹跪在朱晏清面前的画面,摸着下巴说:“马皇后……徐皇后……这都是明朝的皇后吧?她们把自己的丫鬟送过去了?还能这样?”
吕雉淡淡地说:“那个朱晏清的灵泉空间,能连通其他时空。看来不止是她能用,别人也能通过那个空间送东西过来。”
“送人过来。”刘邦纠正,“送的是人,不是东西。”
吕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分得清楚。”
“朕当然分得清楚。”刘邦说,“那两个丫鬟,一个识字,一个忠诚,正好补上了朱晏清缺的人手。马皇后和徐皇后,是真心想帮她。”
【时空二 · 汉文帝后元年间 · 未央宫】
窦漪房看着天幕上青黛说“马皇后说姑娘是老朱家的女儿,一个人在大汉不容易”那段,轻轻叹了口气:“隔着那么多年,还有人记挂着她。”
刘恒说:“那个朱晏清,是从明朝来的。明朝的皇后记挂她,也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窦漪房摇头,“是她们愿意。愿意隔着上千年,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送过去帮她。这已经不是‘应该’了,这是‘心疼’。”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皇后说得对。”
【时空三 · 汉景帝中元年间 · 未央宫】
王皇后看到天幕上朱晏清身边多了两个帮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她身边有人了。那个青黛看着机灵,墨竹看着沉稳,正好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刘启说:“你倒是替她操心。”
“臣妾替彻儿操心。”王皇后说,“彻儿那么忙,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她身边有人帮忙,彻儿也能放心。”
【时空四 · 贞观年间 ·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两个丫鬟通过灵泉空间抵达大汉的画面,若有所思:“那个朱晏清的灵泉空间……原来还能这样用。”
长孙皇后说:“马皇后和徐皇后,都是聪明人。她们知道朱晏清一个人在大汉不容易,所以送了自己最信任的人过去。”
“不是聪明人,是心疼人。”李世民说,“心疼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隔着上千年,把自己的人送过去。这两个皇后,朕敬重她们。”
【时空五 · 洪武年间 · 南京紫禁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青黛出现在朱晏清面前的画面,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丫头,到了那边好好干活。要是敢偷懒,朕饶不了她。”
马皇后坐在旁边,嘴角弯着:“重八,你倒是会替她操心。”
“朕不是替她操心。”朱元璋嘴硬,“朕是替老朱家的姑娘操心。她一个人在大汉,没个知根知底的人怎么行?青黛这丫头,从小就跟着你,忠心,机灵,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马皇后笑了:“嗯,臣妾挑的人,不会错。”
【时空六 · 永乐年间 · 北平紫禁城】
朱棣看着天幕上墨竹沉稳地站在朱晏清面前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墨竹这丫头,沉得住气。她到了那边,能帮朱晏清把书坊的文书理清楚。”
徐皇后说:“臣妾挑她,就是因为识字懂书。朱晏清写书,需要一个能帮她校稿抄书的人。”
朱棣握住她的手:“皇后做事,向来周全。”
【时空七 · 康熙二十年 · 紫禁城】
李易欢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天幕上朱晏清身边多了两个丫鬟,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反应。
她的妹妹,身边越来越多人了。有人帮她看店,有人帮她抄书,有人陪她说话。她在大汉的那个小世界里,越来越热闹了。
而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春风吹进来。
“晏清,”她轻声说,“你好好过。”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吹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