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温柔亮起。
客厅里父母低声闲谈的话语隔着门板浅浅传来，屋内安安静静，刚好够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七年的细碎回忆，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她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该淡了。
她怨过江野。怨他七岁那年毫无预兆的消失，怨他不留一句告别，怨他凭空抽走了自己整个童年最亲密的玩伴，让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年年盛夏走过小区的梧桐道，都会下意识空落落回头。
可今天放学，他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模样，彻底打乱了她筑起多年的防线。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不催、不喊、不逼她回头，沉默得像多年前无数个并肩回家的傍晚。
温柚抬手撑着额头，视线落在窗户外成片的梧桐树上。
小时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夏末，梧桐叶落满地。小小的江野会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过往的行人与单车，会把口袋里最甜的糖果塞给她，会认认真真跟她说：“柚子，以后每天我都陪你放学。”
那句稚嫩又郑重的永远，她记了整整七年。
年少的承诺最纯粹，也最残忍。他说过永远，却先一步转身离开，断了所有音讯。
这些年，她无数次刻意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的回忆，逼着自己淡忘，逼着自己把那份依赖和惦念，全部换成疏离与漠然。
她装作无所谓，装作早已释怀，装作对他的归来毫不在意，次次躲闪、次次冷淡，嘴硬地告诉司小陌他们本就不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空位，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晚风透过窗缝溜进来，带着熟悉的梧桐清香，和当年一模一样。
温柚轻轻攥紧指尖，心口微微发涩。
望着天上微微闪亮的月亮，轻叹一口气，“唉，真是的。”
………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还浸在浅淡的晨雾里。
温柚一夜睡得不安稳，脑海里反复拉扯着童年的温存与七年落空的委屈，眼下晕开一圈淡淡的青黑。她早早洗漱收拾完毕，刻意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唯一的想法就是避开江野。
她不想再重演昨天同一条路上一前一后的压抑，更不想对上他落寞安静的眼神，搅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清晨小区的道路行人寥寥，冷风卷着梧桐碎叶沿路滚动。温柚一路快步往前走，视线不住瞟向道路拐角，时刻提防着那道熟悉的校服身影。直到走到小区分岔路口，始终没看见江野，她紧绷的脊背才悄悄松弛下来，心底说不清是松快，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
独自朝着学校走去，她专挑行人多的一侧走，刻意拉开所有可能与他偶遇的机会。
另一边，江家。
江念设置的两个闹钟接连响透房间，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到客厅，江野早已背好书包站在玄关等候。
“看吧，我真的早起了，一点都没赖床！”江念扬起下巴，一脸邀功的模样，全然不记得昨天摔碗添乱的糗事。
江野淡淡扫了她一眼，递过去一袋温热的包子豆浆：“上路，路上别东跑西颠。”
兄妹二人并肩走出单元楼，沿着栽满梧桐的小路往学校走。江念一路上叽叽喳喳吐槽转校后的难处，时不时左右张望，跟个傻子似的，江野嫌弃的躲开她。
江念丝毫没察觉他的抵触，依旧东张西望，沿路来回扫视来往的学生，满心盼着能撞见江野班里的同学，嘴里还不停碎碎念：“怎么一路上都看不到你同班的人，我还想认识一下呢。”
江野目光淡淡落在前方空旷的路上，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落空，懒得再接她的话，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江念见他兴致不高，干脆伸手想去挽他胳膊，江野又侧身躲开，语气无奈：“走路安分点，别乱动。”
“你怎么老是躲我！”江念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瞪他，脚步却依旧黏在他身侧，不肯安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区大门，初中部在左侧楼栋，高中部在右侧。
快到分叉口时，江念依依不舍拽住他的校服袖子：“放学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你比我放学早多了。”江野随意应下，抬手掰开她的手。
看着江念蹦蹦跳跳跑向初中教学楼的背影，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安静清冷的高中部。
清晨的教室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前排靠窗的位置，温柚早已落座。
她背脊挺直，低头翻看着课本，侧脸安静疏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江野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后排座位，将书包轻轻放在桌下，全程没有往温柚的方向多看一眼。
可余光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掠过那道纤细的背影。
她坐得端正，一页页翻动课本，笔尖偶尔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勾画，神情平静无波，像是昨天放学那条路上一前一后的僵持，傍晚独自的怅然怀念，全都从未发生过。
早读朗读声响起，全班整齐的读书声填满教室。温柚跟着低声诵读，声音轻柔，落在江野耳里格外清晰。他试着收回心思，低头看向摊开的书本，字里行间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课间铃一响，不少同学起身走动说笑。温柚只是趴在桌上小憩。
课间喧闹声四起，司小陌胳膊一拐，直直撞了撞身旁温柚的胳膊。
“今早我慢悠悠出门，整条路都没瞅见你人影，你跑哪去了？”
温柚埋着头整理笔记，语气平平淡淡：“提早出门了。”
课间班里吵吵闹闹，司小陌盯着有些呆滞的温柚，偷偷心生坏主意。
她悄悄撕下一小片便利贴，拿笔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趁温柚愣神没留意，抬手轻轻贴在了温柚后脑勺。
做完坏事她立马坐直，装作若无其事翻看课本，肩膀却控制不住轻轻发抖憋笑。
温柚抬手揉了揉脖颈，总觉得后脑勺怪怪的。她疑惑瞥向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司小陌：“你笑什么？”
司小陌摇头摆手，一本正经：“没笑，我就是想到了好玩的。”
周围路过的同学看见她头上的贴纸，都忍不住偷偷偷笑，温柚这下察觉不对劲，随手摸了摸后脑勺，一把扯下那张画着小人的便利贴。
她瞪着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司小陌，伸手去挠她的腰侧。
“好啊你，敢捉弄我。”
司小陌躲来躲去，连连求饶：“错了错了！下次不贴你头上了！”
温柚停下动作，把便利贴揉成团丢向她，佯装冷淡：“中午零食不分你。”
温柚故作冷脸，指尖轻轻掐了下她的手背。
司小陌顺势往她肩头一靠，脑袋蹭着她的胳膊撒娇，眉眼弯成一团：“我就是课间太无聊才逗你玩，下次绝对安分，中午小卖部的酸奶我请你，全都给你喝，别生我气啦。”
见温柚还是不松口，她干脆拉着温柚的手轻轻摇晃，小声嘟囔求饶：“原谅我嘛原谅我，你最好啦，再不理我我可要难过一整节课咯。”
温柚看着楚楚可怜的司小陌，有些心软，便说道：“你头发飞了。”
司小陌一愣，瞬间停下撒娇的动作，慌乱抬手往头顶乱摸一通。原本乖乖的刘海被她刚才蹭来蹭去，翘起一小撮呆毛，乱糟糟地支棱着，看着格外滑稽。
她瞬间从可怜求饶模式切换成窘迫模式，脸颊微微泛红，慌忙低头扒拉头发：“啊？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温柚看着她手忙脚乱、笨手笨脚整理头发的样子，没忍住弯起嘴角，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笨死了。”
她伸手，轻轻替司小陌捋平翘起的呆毛，指尖温柔扫过蓬松的发顶。
司小陌瞬间僵住，乖乖坐着不敢动，偷偷抬眼瞥见温柚藏不住的笑意，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鼓鼓地蹭了蹭她：“好啊！你故意逗我是不是！”
温柚收回手，故作淡定地翻开课本，耳尖却带着浅浅的暖意：“看你太吵，安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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