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家的呼喊一声紧过一声,穿透满院梅枝晚风,搅碎方才难得缓和的气氛。
穆祉丞匆忙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将半块玉片死死揣进内衬贴身口袋,腰间完整墨玉也被衣襟掩住,不敢露出分毫。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方才温润柔和的眉眼重新覆上一层紧绷的冷静。

穆祉丞不能让陛下察觉你在此处。
穆祉丞抬手轻轻推开身前护着他的王橹杰,语速急促
穆祉丞宫中太监就在前堂,若是撞见靖王深夜私闯穆府后院,只会坐实朝堂流言,正中那些权臣下套的心思。
王橹杰眉头死死拧起,不愿就此离开。他清楚今夜传召暗藏杀机,怎么放心让穆祉丞孤身入宫面对帝王盘问。
王橹杰我陪你一同进宫,有我在,陛下不会过分为难你。
穆祉丞万万不可。
穆祉丞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忧心
穆祉丞陛下本就忌惮穆家与皇室走得过近,你贸然同往,反倒坐实勾结的罪名,玉佩的秘密会被立刻深挖,到时候你我都无从辩驳。
话音落下,前院已经传来太监扬声进门的动静,时间再无耽搁余地。
王橹杰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终究是妥协,指尖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腕,低声留下一句承诺
王橹杰入宫万事谨慎,但凡陛下有半句刁难,即刻遣人给王府递信,我即刻入宫护你。
穆祉丞轻轻颔首,转身快步往前堂走去。
王橹杰身影一闪,隐入梅树浓密阴影,借着院墙阴影翻出穆府,心底纷乱不安,调转马头直奔皇宫宫门等候。
穆府前厅,传旨太监面色肃穆,不见半分平日客套,见穆祉丞走来,直接开口宣旨,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管家穆公子,陛下御书房等候,即刻随咱家入宫,不得拖延。
穆祉丞躬身接旨,平静随行,一路乘坐宫轿踏入重重深宫。
御书房烛火通明,龙涎香萦绕四周,帝王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沉沉落在进门行礼的穆祉丞身上。
穆祉丞臣穆祉丞,参见陛下。
皇上平身
皇帝抬眼,视线直直落在穆祉丞腰间,哪怕被衣料遮挡,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深夜召你前来,只为一物——穆家世代相传的玄纹墨玉。
穆祉丞心头一沉,果然是玉佩之事走漏风声。他垂首,神色平稳无波
穆祉丞回陛下,此乃穆家普通传家玉器,仅作宗族念想,并无特殊之处。
皇上普通玉器?
皇帝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威慑
皇上朕听闻,此玉刻有前朝覆灭皇室的图腾,藏有前朝遗留的兵库地形图,穆家世代守着这个秘密,藏了百年,是吗?
一句话,字字千斤,压得空气凝滞。
穆祉丞脊背微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穆祉丞市井流言不足为信,一块凡玉,怎会牵扯前朝秘辛,还请陛下明察。
皇上流言?
皇帝抬手,身侧内侍捧着一封密信上前,平铺在案上
皇上方才朝中重臣递上密折,亲眼目睹你与靖王雨夜相遇,二人同视此玉,神色异样,甚至你私下拆分玉佩,独处院中暗自感伤,此事,你作何解释?
密折之中,竟是那日别院雨夜、今日寒梅院独处的全部景象,显然穆府早已遍布旁人眼线,一举一动皆被尽数禀报皇宫。
穆祉丞喉间发紧,一时难以辩驳。
帝王见他沉默,语气骤然冷冽几分
皇上穆家手握前朝兵库线索,又与手握兵权的靖王私下往来密切,若是你们暗中联手,于朕的江山而言,乃是心腹大患。
猜忌的罪名轻飘飘扣下,足以倾覆整个穆氏一族。
穆祉丞急忙俯身叩首,声音沉稳恳切
穆祉丞臣从未与靖王私下勾结,那日雨夜纯属偶遇,至于玉佩,臣愿呈给陛下查验,玉上仅有穆家宗族纹路,并无所谓兵库地图。
他抬手解下腰间墨玉,双手奉上。
内侍将玉转交帝王,皇帝拿在手中反复摩挲玉身玄纹,目光锐利,忽然注意到玉佩边缘一道整齐裂痕。
皇上此玉分明残缺,另一半何在?
尖锐的问话直击要害,穆祉丞心口猛地一震,袖中贴身藏着的半块玉片仿佛灼烧皮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半块玉,三年前雨夜仓促分离时,不慎断裂,一半留在王橹杰手中,一半由他收好,是当年两人唯一的羁绊。
若是如实说出另一半在靖王手里,坐实私交亲密,帝王猜忌只会更深;若是编造谎言,陛下稍加查证便能戳穿,罪加一等。
进退两难,两难皆是死局。
皇帝盯着他慌乱凝滞的神情,眼底疑心更重,步步紧逼
皇上为何玉身断裂,另一半究竟在何处?穆祉丞,你若有所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殿外宫道之上,王橹杰一身玄色衣袍立在廊下,久久等候,耳中隐约传来御书房内隐约的质问声,每一句都揪紧他的心。
他清楚,一旦穆祉丞无法给出满意答复,今日便难以走出御书房。
袖中,王橹杰掌心同样攥着当年遗留的另一半残玉,玉纹与穆祉丞手中的正好契合。
一边是帝王猜忌、满门危机,一边是无法割舍的三年情意,两块破碎古玉,将两人一同困在惊天漩涡之中。
御书房内,穆祉丞垂首沉默,迟迟无法开口回应帝王的追问;殿外廊下,王橹杰眼底戾气渐生,已然做好随时闯入御书房护人的准备。
密折告密、前朝秘玉、君臣猜忌、两半残玉,层层悬念缠绕在一起,一场足以搅动朝堂的风波,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