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皇城,落日熔金洒在穆府朱漆大门上。穆祉丞散朝归来,屏退所有仆从,独自走入后院僻静的寒梅院。
院中栽种数十株白梅,此时虽未到花期,枝桠依旧清瘦挺拔,终年萦绕淡淡的冷梅香,是他私下独留的一方天地,也是三年前他与王橹杰时常相会的地方。
四下无人,他方才卸下在外端持的温和伪装,脊背微微佝偻,抬手按住发闷发胀的心口,白日里王橹杰攥住他手腕的滚烫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袖中那半块断裂玉片被他取出,与腰间完整墨玉佩合在一起,裂痕严丝合缝,拼凑出一枚完整古玉。
指尖摩挲着玉上玄纹,穆祉丞眼底漫开浓重酸涩,低声喃喃
穆祉丞橹杰,不是我狠心不认你,是时局逼得我别无选择。
当年朝堂权臣构陷穆家通敌,皇帝忌惮穆家兵权与世代相传的前朝玉秘,暗中施压,勒令穆家与皇室宗亲彻底断交。若他当时不连夜消失、刻意抹去两人过往情愫,王橹杰定会被拖进这场朝堂祸事,轻则削去王爷爵位,重则性命难保。
他只能独自扛下一切,装作无情陌路。
正失神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枯枝被鞋底碾断。
穆祉丞心头猛地一紧,迅速将半块玉片藏回袖中,转身抬头。
月色初升,玄色锦袍的少年王爷立在梅树枝影之下,身形清挺,眉眼覆着一层冷沉薄雾,不知在此站了多久。
王橹杰散朝后没有回王府,一路尾随穆祉丞,悄悄翻进穆府后院,循着熟悉的梅香寻到此处。方才他亲眼看见穆祉丞拼凑两半玉佩,那句低声呢喃,一字不落,尽数落入耳中。
所有模糊的猜测,此刻全部落地。
他没有认错人,日夜牵挂的故人,自始至终都是穆祉丞。
穆祉丞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慌乱之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下意识想要遮掩腰间玉佩,眼底藏不住猝不及防的惊慌。
穆祉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橹杰缓步踏入院中,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穆祉丞紧绷的心弦上,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他,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三年积压的委屈,还有被刻意欺骗的愠怒。
王橹杰本王若是不来, 还要被你瞒到何时?
王橹杰
他停在穆祉丞面前,目光落在对方慌忙藏起玉片的袖口,语气低沉压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橹杰方才你手中两半玉佩,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都看见了,听见了。
穆祉丞浑身一颤,再也无力伪装从容,长睫垂下,掩去泛红的眼眶,一时无言辩驳。所有伪装被当面戳穿,心底积攒三年的隐忍濒临崩塌。
王橹杰事到如今,还要继续说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吗?
王橹杰微微俯身,逼近他,温热呼吸扫过他微凉的脸颊
王橹杰三年前雨夜不辞而别,刻意避开我,人前对我冷淡疏离,处处设防,全都是装的?
穆祉丞攥紧衣袖,指尖泛白,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无奈与痛楚
穆祉丞殿下,知晓真相于你没有半点好处,穆家牵扯的朝堂风波凶险万分,你身为皇室王爷,掺和进来只会引火烧身。
王橹杰我不怕引火烧身。
王橹杰打断他,语气坚定偏执,伸手轻轻扣住他的小臂,力道温柔,不再是往日强硬禁锢
王橹杰三年前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日夜难安,比起所谓朝堂祸事,我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穆祉丞当年我若不消失,权臣便会拿你我私交做把柄,向圣上参奏穆家勾结亲王谋逆,到时候穆家满门斩首,你也会被废除王爵,打入天牢。
穆祉丞声音发哑,压抑许久的苦衷终于吐露
穆祉丞我只能装作彻底忘却,与你划清界限,唯有这般,才能保全你,保全穆家上下百余口人。
真相摊开,积压在两人之间的巨大误会轰然破碎。
王橹杰怔在原地,扣着他手臂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的愠怒尽数褪去,只剩下心疼与后怕。他从前只以为是穆祉丞薄情,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三年隐忍疏离,竟是为了护他周全。
王橹杰“为何不托人给我传一句讯息?
他低声问,语气满是酸涩。
穆祉丞彼时府中全是朝廷安插的眼线,任何书信都会成为罪证,我不敢冒险。
穆祉丞垂眸,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穆祉丞我只能独自扛下所有,装作素不相识,忍到今日。
梅枝晚风卷起两人衣袂,冷梅香气缠绕周身,一如三年前相伴的光景。
王橹杰抬手,小心翼翼拭去他脸颊泪痕,指尖温柔,与往日桀骜强势判若两人。
王橹杰傻瓜
短短两个字,藏尽三年思念与心疼。
就在紧绷气氛稍稍缓和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高声呼喊
管家公子!宫中传旨太监到访,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深夜传召,绝非寻常问询。
穆祉丞心头骤然升起不祥预感,袖中半块玉片仿佛滚烫烫手。那枚藏有前朝秘辛的古玉,正是陛下多年追查的物件,今夜突如其来的传召,恐怕早已有人向圣上禀报穆家古玉之事。
王橹杰眉头紧锁,下意识挡在穆祉丞身前,眼底覆上戒备冷光。
王橹杰陛下此刻召你入宫,定然来者不善,那块玉佩的秘密,恐怕已经泄露。
穆祉丞抬头看向身前护着他的少年王爷,眼底满是忧虑,新的危机骤然袭来。
误会解开,可更大的风波已然悄然逼近,藏在玉佩之下的惊天秘密,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