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百官犹在,目光纷纷灼灼落于二人身上。
王橹杰那句「那昨夜雨夜,你慌什么」太过私密,太过暧昧,像是一把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两人人前客套疏离的假面。
穆祉丞耳尖瞬间发烫,指尖死死扣住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端庄自持。
他抬眼,清澈温润的眸子轻轻看向王橹杰,声音压得极轻,规规矩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穆祉丞殿下,朝堂重地,请勿戏言。
王橹杰戏言?
王橹杰微微挑眉,步步逼近半寸,居高临下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少年王爷一身玄色朝服,贵气逼人,眉眼锋利,眼底盛满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郁结。
王橹杰本王从未对你戏言。
周遭窃窃私语渐渐响起,百官皆是聪明人,无人敢上前劝阻,只远远驻足观望。
谁都知道靖王王橹杰性情桀骜随性,不受拘束,圣上疼惜,皇室独尊,寻常朝臣他从不放在眼里。
可今日,这位冷淡寡言的小王爷,偏偏当众死死盯着温和无争的穆家嫡子,眼神灼热,寸寸不放。
穆祉丞心知再僵持下去,必惹满城流言,只能微微垂首,退让半步
穆祉丞殿下若有疑虑,臣……私下解释,可否?
他终于松口。
王橹杰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却依旧面色冷沉,淡淡颔首:
王橹杰随我来。
他转身拂袖,玄色衣袍扫过青石地面,步伐干脆强势。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迎着满殿探究的目光,沉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百官视线,行至后宫僻静的月华阶。
此处少有人来,梧桐成荫,风声簌簌,隔绝了所有耳目喧嚣,只余两人独处天地。
四下无人,压抑的氛围骤然收紧。
穆祉丞停下脚步,率先转身行礼,姿态恭谦,却刻意疏离
穆祉丞殿下现在可以说了。
他刻意放平语调,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臣子对王爷的恭顺。
可这般刻意的疏远,恰恰再次刺痛了王橹杰。
三年惦念,三年空等,三年夜夜难眠。
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近在眼前,日日相见,却偏偏装作陌路。
王橹杰看着他清冷克制的眉眼,心头积压三年的郁气轰然炸开。
他上前一步,抬手,精准扣住了穆祉丞的手腕。
掌心相触的瞬间,微凉细腻的触感一模一样。
和三年前无数次牵手、并肩、相守的触感,分毫不差。
王橹杰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带颤,带着隐忍三年的委屈与笃定:
王橹杰穆祉丞,别装了。” “你就是他,对不对?”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笃定。
穆祉丞浑身猛地一震。
手腕被滚烫掌心牢牢扣住,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掠过树梢,簌簌作响,像是在翻涌他藏了三年的秘密。
他长睫剧烈颤动,眼底瞬间崩裂出细碎的慌乱,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平静坦荡。
三年前那个雨夜、湿透的衣袖、断裂的玉佩、仓促的别离……一幕幕轰然砸回脑海。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潮浪,再次睁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清冷的克制。
穆祉丞殿下认错人了。”
依旧是否认。
依旧是最残忍的陌路。
王橹杰看着他固执躲闪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疼,力道不自觉收紧几分,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偏执:
王橹杰为什么不肯认我?” “三年前你走得仓促,杳无音信,我找遍京城内外,整整三年。” “如今你就在我眼前,戴着一样的玉佩,带着一样的梅香,连举手投足都和他一模一样——你告诉我,不是你,是谁?”
少年王爷素来骄傲张扬,从未对任何人低头示弱。
可此刻,他眼底的执拗、不甘、委屈,坦荡又直白,尽数摊开在穆祉丞面前。
穆祉丞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发酸发胀。
他多想点头,多想告诉他,是我,一直是我,从未变过。
可他不能。
穆家彼时深陷朝堂漩涡,满门荣辱悬于一线,当年被迫断联、隐姓敛心,刻意疏远皇室,是保全家族、也是保全他的唯一办法。
他若此刻认下过往,旧情重提,朝堂必会借两家私交大做文章,穆家将再次陷入万丈深渊。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穆祉丞硬生生压下眼底湿意,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清晰距离。
他垂眸,声音轻而冷,字字如刀,割伤自己,也割伤王橹杰:
穆祉丞三年前之事,臣一无所知。” “殿下执念太深,错把相似当故人。” “臣与殿下,不过君臣、泛泛之交,仅此而已。”
泛泛之交。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砸碎王橹杰心底三年所有的念想。
他怔怔看着眼前温润冷淡的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沉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透骨底。
王橹杰“好一个泛泛之交。”
穆祉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颤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几乎麻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能狠。
唯有他狠心疏离,才能护他平安,护穆家安稳。
王橹杰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剩沉沉冷冽与未死的执念:
王橹杰穆祉丞,你不愿认,本王不逼你。” “但本王告诉你。” “从昨夜雨夜遇见你开始,我就不会再放你躲开。”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会查清所有过往,查清玉佩秘辛,查清三年前那场不辞而别的真相。”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太多——不甘、执念、伤情、势在必得。
随后,王橹杰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背影冷硬决绝。
树荫之下,只剩穆祉丞一人立在原地。
风声寂寥,落影斑驳。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方才缓缓抬眼。
澄澈的眼底,早已蓄满隐忍良久的湿红。
他缓缓抬手,抚上腰间墨玉,指尖颤抖,低声呢喃,轻得随风而散:
穆祉丞王橹杰……求你了……别查…… 查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我多想认你,可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