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紫禁城层层飞檐。
早朝钟声浩荡而起,回荡在九重宫阙之间,文武百官着朱青朝服,按品阶立在太和殿广场,步履规整,鸦雀无声。
昨夜别院雨夜的纠缠,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却唯独烙印在两人心底,辗转难消。
王橹杰一身玄色镶金边亲王朝服,身姿挺拔矜贵,立于皇室宗亲队列之首。少年王爷本就生得眉眼凌厉,自带皇家慑人的傲气,此刻敛了昨夜的偏执躁动,面容冷淡疏离,周身生人勿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整夜,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的,都是穆祉丞泛红的耳尖、微颤的长睫,还有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冷梅香。
不多时,世家朝臣队列缓缓入列。
人群微动,一抹清隽月白身影缓步走来,瞬间攫住了王橹杰所有目光。
穆祉丞着合规的浅青文官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清瘦端正,乌发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精致利落的下颌线。他眉眼温润平和,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一如京中传闻那般,端方雅致、与世无争。
一夜相隔,他仿佛彻底褪去了昨夜雨夜的慌乱隐忍,再不见半分失态模样,完完全全是规矩得体、恪守本分的世家嫡子。
王橹杰眸光骤然一沉。
倒是藏得干净。
仿佛昨夜咫尺回廊的拉扯、心跳交织的暧昧、他步步紧逼的试探,从未发生过半分。
穆祉丞似是有所感应,目光淡淡扫过来,堪堪对上王橹杰沉沉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刹那,他眼睫极轻地一颤,脚步未顿,神色未变,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垂眸立在朝臣队列之中,恭敬肃穆,全然一副对公不对私的疏离姿态。
这般刻意的形同陌路,让王橹杰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燥火。
太和殿内,天子端坐龙椅之上,处理朝政诸事,百官依次启奏,言语规整,朝堂肃穆。
王橹杰全程心不在焉,左耳听着朝堂政务,右眼余光寸步不离锁着下方那道清瘦身影。
他看着穆祉丞垂眸听政的模样,安静温顺,眉眼柔和,对待谁都谦和有礼。看着身旁几位年轻世家子弟凑过去,低声与他寒暄说笑,穆祉丞微微颔首,眉眼弯弯,笑意温和坦荡。
就是这抹温和的笑,刺得王橹杰心口骤然发闷。
昨夜对他步步设防、慌乱躲闪、寸寸疏离的人,此刻对着旁人,竟能这般从容温和、笑意坦然。
无端醋意,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
他素来张扬桀骜,从不掩饰心绪,此刻眸光沉沉落在穆祉丞身上,目光灼热又执拗,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占有,直直盯得人背脊发僵。
立于队列中的穆祉丞,早已感知到那道滚烫执拗的视线。
那目光太过浓烈,带着不甘、试探、愠怒与偏执,死死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他指尖悄悄攥紧朝服袖口,心底泛起一丝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平静,不敢抬头回望半分。
他清楚王橹杰的性子,肆意张扬、随心所欲,不受礼法束缚,若此刻对视,以这位小王爷的偏执,指不定会在肃穆朝堂之上,做出何等出格之事。
他只能躲,只能忍。
忍下心底翻涌的思念,忍下被他紧盯的心悸,忍下三年来藏在骨血里的隐忍牵挂。
朝堂诸事过半,轮到世家子弟呈报宗族农事课业。
与穆祉丞交好的一位侯府公子,侧身轻声询问他两句文书细节,顺势抬手,极为自然地拍了拍穆祉丞的肩头,语气熟稔温和。
大臣祉丞,昨日你批注的文稿,我尚有几处不解,散朝后可否赐教一二?
只是寻常世交同辈的亲近举动,合乎情理,再普通不过。
可落在王橹杰眼中,格外刺眼。
刹那间,少年王爷眼底的温度尽数褪去,寒色骤起,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坐在宗亲高位,居高临下,将那一幕亲近尽收眼底,薄唇紧抿,指节无意识收紧,攥得掌心发疼。
王橹杰三年前那个人,只会让他靠近,只会对他温柔,从不会对旁人这般和乐亲近。 是他记错了?还是眼前的穆祉丞,本就将温柔给了世人,唯独对他,处处设防、步步疏离?
一股酸涩又偏执的怒意,死死堵在胸口。
就在此时,穆祉丞微微侧首,对着那侯府公子温和颔首,轻声应道
穆祉丞自然可以,散朝之后,我在翰林院外候你。
语气温润,态度谦和。
下一瞬,高位之上的王橹杰,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微凉,不大,却穿透满殿肃穆,清晰落在周遭众人耳中。
满殿朝臣瞬间噤声,纷纷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向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王爷。
无人知晓王爷为何发笑,唯有穆祉丞,闻声的瞬间,心脏骤然骤停。
他僵硬垂眸,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王橹杰此刻眼底的沉沉戾气与酸涩占有。
早朝落幕,百官依次躬身退朝,井然有序。
穆祉丞刻意放慢脚步,混在人群之中,想要避开王橹杰,尽早脱身。
可他终究躲不过。
方才踏出太和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冷冽、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嗓音,直直穿透人流,精准唤住他的名字。
王橹杰穆祉丞。
字字清晰,带着未散的醋意与执拗。
满殿朝臣尽数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惊疑好奇,窃窃私语瞬间四起。
堂堂闲散温润、从不招惹权贵的穆家公子,竟被性情桀骜的小王爷当众点名阻拦。
穆祉丞身形一顿,避无可避,只能缓缓转身,躬身行礼,姿态规整无错
穆祉丞王爷。
他垂着眉眼,长睫掩去所有心绪,温顺有礼,疏离淡漠。
王橹杰迈步上前,玄色朝服衣袂翻飞,生生隔开周遭人群,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他身前半步。
众目睽睽之下,皇室王爷俯身,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语气带着隐忍的醋意与偏执的质问:
王橹杰对旁人温声细语、随和亲近。 唯独对本王,步步躲闪、处处设防。穆祉丞,你倒是好偏心。”
风过廊檐,吹起两人衣袍边角,一玄一青,极致相衬,又极致对峙。
满场寂静,所有人屏息观望。
穆祉丞背脊微僵,心口乱得一塌糊涂,只能硬着头皮抬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谨,低声回话
穆祉丞臣为朝臣,待人向来一视同仁,不敢偏颇。
王橹杰一视同仁?
王橹杰抬眸,漆黑眼眸牢牢锁住他,眼底暗流汹涌,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委屈。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笃定的试探与不甘:
王橹杰那昨夜雨夜,你慌什么?
一句话,瞬间将两人拉回昨夜密闭回廊的暧昧拉扯之中。
公开朝堂,私底诘问。
误会更深,拉扯更烈,悬念更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