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九曲回廊的琉璃瓦,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方才情急之下,王橹杰攥着穆祉丞衣袖的力道依旧没松,少年皇室贵胄一身玄色锦袍被雨水打湿大半,墨发黏在光洁的额角,褪去了平日在宫里面对旁人的骄矜冷傲,反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狼狈的茫然。
穆祉丞垂着眼,看着被攥得微微发皱的月白锦袖,长睫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用力挣脱。
他生得本就温润如玉,面如朗月,眉眼清淡柔和,周身自带世家公子独有的温雅疏离,即便身处湿冷风雨之中,依旧身姿挺拔,不染半分戾气。
穆祉丞殿下,您认错人了。
清冽温润的嗓音在雨声中响起,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因为对方是当朝尊贵的小王爷而刻意逢迎,也没有因为方才被无端阻拦而心生愠怒。
这一句话,彻底将失神的王橹杰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抓着对方衣袖的手,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松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雨夜昏暗,风声雨声扰乱视线,他远远望见廊下立着一个身形清瘦、衣袂翩跹的人影,腰间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玄纹墨玉佩,一时间心绪大乱,错把眼前这位世家公子,当成了三年前雨夜不辞而别、消失在他生命里的故人。
皇家之人,生来多疑冷心,唯独对那个雨夜离去的人,耿耿于怀整整三年。
方才失控,全然是心魔作祟。
王橹杰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抬眸,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疏离桀骜的王爷模样,只是看向穆祉丞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探究
王橹杰抱歉,方才雨夜视物不清,本王错认了人。
他目光径直落在穆祉丞腰间那枚墨玉佩上,眸光沉沉。
王橹杰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玉质,就连玉佩边角那一道细微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天下怎会有两枚完全相同的玉佩? 三年前消失的人,到底和眼前这位穆家嫡子,有什么关系?
王橹杰
穆祉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腰间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玉佩上古朴玄奥的纹路,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转瞬,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意,轻声解释
穆祉丞此玉佩是穆家祖传之物,世代嫡子相传,世间仅此一枚,想来是殿下故人的玉佩,与我的恰好相似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坦然,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王橹杰不信。
身为皇室宗亲,他自幼阅遍天下珍宝,这枚玉佩绝非寻常凡物,上面的玄纹是早已失传的古朝图腾,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而且方才他靠近之时,分明从穆祉丞身上,闻到了一丝和三年前故人一模一样的冷梅香。
王橹杰不是巧合。
王橹杰绝对不是
王橹杰是吗?
”王橹杰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疑惑,上前一步骤然拉近两人距离。
狭小回廊瞬间只剩咫尺距离,晚风裹挟着雨后湿气,将两人气息彻底缠绕。
王橹杰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困住身前温润公子,指尖忽然抬起,没有触碰肌肤,只是轻轻悬在穆祉丞腰间玉佩上方,差一寸便要触碰到那块藏着所有秘密的古玉。
他垂眸,漆黑眼眸牢牢锁住穆祉丞慌乱一闪的眼尾,少年王爷的声线压低,带着独有的慵懒强势,气息轻轻扫过穆祉丞泛红的耳尖
王橹杰穆公子当真觉得,只是相似?
王橹杰连身上终年不散的寒梅香,都分毫不差。
穆祉丞浑身一僵,脊背下意识绷紧,素来从容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被迫抬眼,撞进王橹杰深邃又执拗的眼眸里,对方眼底翻涌着三年执念与不解,直白又滚烫,毫无遮掩。
长睫慌乱地颤动,像被惊起的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分,却被王橹杰微微抬手,轻轻抵住了身后的廊柱。
进退无路。
方寸之间,满是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穆祉丞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藏着的玉碎,心口骤然乱了节拍,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薄唇轻启,声音比方才弱了几分,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穆祉丞殿下逾矩了。臣乃世家臣子,殿下这般,不合礼数。”
王橹杰礼数?
王橹杰轻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偏执,指尖缓缓下移,终于轻轻擦过穆祉丞微凉的手背,触感细腻冰凉,和记忆里的触感完全重合。
心底的笃定又重了一分。
王橹杰!本王在找丢了三年的人,礼数,算什么。
他盯着穆祉丞微微泛红的眼尾,看得透彻
王橹杰“你在慌。”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直在躲本王的目光,躲本王的试探。穆祉丞,你到底在怕什么?”
眼前之人温润易碎,看似无欲无求,可每一次细微的慌乱,都在出卖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穆祉丞别开眼眸,不敢再与他对视,耳根彻底染上绯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他怕。
怕被王橹杰认出,怕这段尘封三年的过往被当众揭开,更怕自己藏了三年的思念,一朝暴露在这位骄傲偏执的小王爷面前。
他有不能言说的苦衷,只能装作素不相识,只能一次次否认。
穆祉丞臣没有慌乱。
穆祉丞强迫自己稳住声线,重新抬眼,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薄霜,强行拉开距离,躬身行礼
穆祉丞雨夜风寒,殿下身子本就被雨水打湿,还请殿下保重自身。穆某无意与殿下纠缠,还请殿下放行。
刻意拉开距离,刻意变回疏离客套的世家公子,硬生生斩断方才暧昧紧绷的氛围。
王橹杰看着他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再度筑起高墙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闷,收回手,眸色沉了几分。
王橹杰果然,又是这样。 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纱,永远不肯坦诚半分。
雨渐渐停了,晚风穿过回廊,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吹散了周身的寒意。
远处传来侍从细碎的脚步声,是王橹杰身边的侍卫寻了过来。
大臣王爷!属下寻您许久!
侍卫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目光恭敬,不敢多看一旁的穆祉丞。
穆祉丞顺势直起身,淡淡开口
穆祉丞既然殿下侍从已至,穆某便先行告辞,改日再专程登门,向王爷赔罪。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王橹杰穆祉丞。” “本王记住你了。” “下次再见,本王定会查清,你腰间这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穆祉丞脚步一顿,背影微微僵住,没有回头,只轻轻扬了扬衣袖,轻声留下一句:
穆祉丞拭目以待。
而后,他踏着雨后湿润的青石路,缓步走出回廊,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的薄雾之中。 无人看见,他转身之后,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与思念,指尖将袖中的玉碎片攥得发烫,指节泛白。 王橹杰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掌心残留的、方才触碰对方手背留下的微凉触感,还有萦绕不散的冷梅香。 风吹动他玄色衣袍,少年王爷眼底迷雾重重。 方才近距离的交锋,没有解开误会,反而让执念更深。 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和三年前消失的故人有关。 而穆祉丞的躲避,恰恰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