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渊朝李火旺点点头,便抖出一张画卷,让李火旺坐在上面,自己控制着画卷在起伏的地面上移动。
他的面不改色,让李火旺也稍松了一口气,乖乖不乱看了,任凭诸葛渊带路。
然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空之上,那颗巨大竖瞳裹着金色面具,飞快向那片阴阳太极飞去。它似乎还想挣扎,不过于事无补。随着它落入黑海中的白眼里,整片大海开始激荡起来。
随后,那白圈中漂浮起一只竖立瞳孔,向李火旺直勾勾地看来!
诸葛渊冷漠地与它对视,果然,斗姥径直越过了三清心蟠——顷刻间天地上下颠倒,那颗巨大的竖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画卷下方,黑白两色的浪潮扑面而来。李火旺一个踉跄,就向身下的阴阳斗姥坠去。
诸葛渊没有伸手。他立在原地,慢慢地合拢起折扇,垂眼看着那片黑白海洋开始将李火旺吞没。
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地,李火旺头顶开始浮现出寻常人不可见的透明丝线——随着黑白海洋的激荡,丝线如被无形的手拨动,散开几缕。旧线剥离,隐入混沌;新线浮现,彼此交缠,如同命运在暗中落笔。
诸葛渊想,自己真是一叶障目啊。
但凡他救李火旺不那么心急,但凡三清不蒙蔽他的眼睛,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秘密:那些丝线从李火旺头顶延伸出去,一根连着斗姆,一根连着三清,还有更多他看不清的,没入更高更远的地方。
诸天司命争相垂钓,而鱼钩上的饵,是一个人全部的命运。
为了改变李火旺的命运,他就心甘情愿咬钩,搁浅滩涂之上。
可是谁又能说,鱼没有跃出河流,见天地之大的一天呢。
在那上面的司命专心牵丝引线时,诸葛渊闭目念道:“ꐄꑹꎃꎵꏐꏬꐈꐣꐻ.....”
在他开口的瞬间,由不同文字聚集成的阴风不断从丝线上飘散出来。一股不属于他的神念涌入双眼,在诸葛渊睁开眼睛的一瞬,画卷下的黑白巨眼竟然闭上了眼睛。
即使身为三清心蟠,这也是诸葛渊第一次尽窥秘密的全貌,无数的幻境以这黑白海洋为中心点开始裂变交互,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虚幻在此重叠,五个世界的历史,都不过是这丝线上掸下的一粒微尘。
在命运的瞳孔里,那粒微尘下落得如此之慢,慢到让诸葛渊能看清那尘中包裹的轮廓——是李火旺。
还没等诸葛渊消化这一切,耳边已经炸开李火旺痛苦的哭声和骂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这样?哪怕你直接告诉我,难道我还能反对不成?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会帮你!来这个世界,我谁都没有百分百信,除了你诸葛渊!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你他妈的少给我吊书袋子!我听不懂!!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事情还没完呢!你还欠我一个说法!你哪也别想去!”
随着声音不断涌出,幻境迭代的速度也不断加快,快到连诸葛渊都无法看清其中的情景。然而他却无比地确定自己做的是有效的,因为那被幻境包裹的丝线开始僵硬停滞,露出其中尚未编织完的李火旺的记忆与命运。
这就是你所挣扎的一切吗。
诸葛渊轻轻一叹,“接下来,该小生动笔了。”
人在急切到一定程度时,反而会陷入一种极端的冷静。明明胸腔里心如擂鼓,诸葛渊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在他的视野里,李火旺的记忆如同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被诸天司命的丝线穿过,恐惧、愤怒、绝望、执念,那些激烈而痛苦的情绪,如杂草般被刻意浇灌,疯长成一片不见天日的密林。
诸葛渊拿起魁星笔,在一处丝线交织的节点上,轻轻一挑。那根属于斗姆的丝线应声断开,李火旺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皱起,像是在梦里被人抽走了什么。
不像之前不小心撕裂心浊画卷时的手抖,诸葛渊现在的手很稳。像在修复一幅年久失修的古画——拆掉前人拙劣的补笔,再一笔一笔重新填上自己的理解。斗姆的丝线被他一根根挑出、剪断;三清留下的痕迹被他用魁星笔轻轻描过,墨迹渗透,将旧有的印记覆盖。
与此同时,幻境里的声音不断拔高:
“你不是蛮厉害的吗?你不是老谋深算吗?你不是把我当棋子吗?你不是连死去的司命神山鬼都能招出来吗?结果就这?就这?这就死了?伱玩我呢?”
“呵,我悲痛,他是我什么人啊,我就悲痛?他又骗了我!他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这次准备跟这家伙算总账的!结果他说死就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双腿一翘,把什么抛给我!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周围的黑白海洋在翻涌。幻境以李火旺为圆心疯狂裂变,无数个世界的碎片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诸葛渊呼吸一滞,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渐渐地,他的口周耳廓涌出鲜血,身体开始开裂。又一根丝线被挑断。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缓缓拧紧。
“咳!”诸葛渊咬牙,用力一挥,判官笔猛地上挑三清那根连着李火旺“旺”字因果的线。在他拨线的瞬间,不同时空的声音如海啸般涌入幻境,猛烈地撞入他耳中——
“我不认可她的大象理论,我觉得你说的投影理论更真实……当然是假的!你们那些狗屁理论关我什么事情!”
“少他妈来这套!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你这家伙想做什么,上一次我早就知道了!你没戏唱了!”
“三清!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了达到你的个人目的,你居然不惜利用你的能力!帮福生天的司命对付我!?要不是你!李岁根本就不会死!!”
“呵呵……三清,这你也想到了吗?这你也想到了吗?”
“伱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扰我心神?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吗?”
”自从知道你跟骰子联手!你所展现出来的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也许这些就是真的,可是难道真的就不能骗人了吗?骰子最擅长这么干了!你休想骗我!”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玻璃炸开了变作无数把刀同时劈来。幻境如一层绷紧的皮肤,开始剧烈震颤,褶皱与裂纹同时从表面浮现。
“绷——”丝线被拉到了极限,却没有断。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上面反噬而来,诸葛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形晃了两晃,膝盖几乎触地。
与此同时,幻境猛地一颤,像蛋壳被敲碎般开裂,密密麻麻的缝隙里,丝线正快速蠕动。
诸葛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如果让三清腾出手来,自己和李火旺就是再无翻身之地。于是,拼着陨命当场的风险,他再次高高举起了魁星笔。
“唉……”
似乎有什么高远而渺茫不可寻的存在轻轻叹了口气。幻境再次运转,诸葛渊身上的伤势开始痊愈,判官笔被托起,而那根丝线也渐渐恢复到它原来的样子。
难道就要在这里失败了?此时诸葛渊的大脑已经血肉模糊,生死迷离之际,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传闻那说不得诞于虚且遁于虚死于虚,寻常人想要见祂,偶有生死迷离之际,亦或者上坟哭眩之际才能无意远远撇中一眼。
“……说不得!”诸葛渊猛地睁开眼,血流进眼眶,他也不眨一下,“我也能救你,为什么信祂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