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得

“……说不得！”诸葛渊猛地睁开眼，血流进眼眶，他也不眨一下，“我也能救你，为什么信祂不信我！”

　　空中那只引线修补自己的司命的手顿了下，却仍去捻那根线。

　　“你救了我。”诸葛渊仰头看向那高渺无形的天空，“救了我有何用，你不还是要看着我在祂们的算计下去死吗？”

　　周围的幻境忽然凝滞了一瞬。那些翻涌的黑白海洋、裂变的幻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看不见，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别说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轻又沉，像无数个人在不同时空开口，又像只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

　　“凭什么？”诸葛渊用袍袖擦了擦嘴角的血，已经完全不顾及他在李火旺面前的形象，发问道：“小生我是为谁来到这里的，又是为了谁送的命？”

　　“小生我死过多少次，”诸葛渊说，“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每一回不必你开口，小生我就心甘情愿去赴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蒙蔽了我的眼睛。那个高高在上的三身旧，用你来算计我，让小生以为为知己死，死而无憾！”

　　“如今眼睛擦开了，我死而复生回到这里，发现三身旧竟坐在本属于我那个位置上，祂的手什么时候下过凡间，祂俯下身来看过你一眼吗？祂为你做了什么，竟使你愿意信祂胜过信我呢？为什么你跟着祂来算计我，又为什么你选择祂，而看着小生去死呢？！”

　　幻境开始剧烈动荡。那些静止的画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每一圈涟漪里都浮现出同一个人的影子——长发披散，红衣如血，面目模糊，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画。

　　“我说别说了！”那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是四面八方，而是从身后贴着他的脊背炸开。

　　涟漪中心，那黑白海洋的正上方，一个轮廓正在凝聚：先是长发，像某种植物的根系从虚空中倒生出来，越垂越长；然后是红衣，像根系深处开出的花，颜色如干涸的血迹，浓烈而枯涩。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却安静地悬着，将落未落。

　　“季灾。”诸葛渊第一次念出了祂的名字，这个由他亲笔改写的名字。

　　祂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瞬——不是司命的高远与淡漠，而是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发抖。

　　“你就一定要逼我？”祂说：“天灾和污染，哪里是一个凡人可以掌控的……？”话没说完，嘴唇又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小生我从来就只是一个凡人，不是什么塑金身的神像。凡人有凡人与天争命的法子，李火旺我要救你我也要救。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诸葛渊认真地盯着他，“就砸碎那神像来看我。”

　　祂张了张嘴，却无法出声，最终沉默地纵容地松开了那只引线的手。诸葛渊的魁星笔挣脱阻拦，猛地落下，“铮”一声断开了那根“旺”字的因果线。

　　清醒天道正在向说不得复归；白玉京外，无数的天外之眼睁开，目光如一只只长矛，钉死在季灾身上。污染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没过祂的头顶。

　　在诸葛渊的视野里，祂的轮廓与那黑白巨瞳一同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心炸开，碎片纷扬而落，落在诸葛渊的发上、肩上、染血的衣袍上，就像上京城曾经的那场大雪。

　　而当真正的雪落进李火旺眼底的时候，他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这破地方都烂成这样了！要你这么高尚做什么！你跑了又有谁说得了你！我让你救了吗？你救什么救！！"

　　诸葛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想先用假画卷蒙蔽坐忘道，让他们凑不齐人，又趁机浑水摸鱼搅乱形势，逼他们不得不提前召唤出斗姆元君。斗姆本就是被三清算计朝他下手，只要他提前削弱斗姆能在凡间所用的非罡，再用迷惘转移三清的视线，最后自己做个抵抗的样子假死，就大功告成天衣无缝了。

　　——没想到季灾在离去前，会顺手帮他解决斗姆的眼睛。而他现在的伤势，也不过是刚刚帮李火旺强行改命时留下的罢了。诸葛渊心里不知什么感受，他眨了眨眼睛，随即感受到有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

　　是眼泪。

　　他没有也没法去擦。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渗进那些被反噬撕裂的伤口，蜇得生疼。诸葛渊没有动，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这是李火旺第几次为自己流泪呢？

　　那些在画卷里见过的记忆，此刻才有了实感。原来那时候，自己是这样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

　　他忍不住轻声问：“李兄，你身上的伤……当真没事吗？”　　

　　李火旺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用力摇了摇头，“诸葛兄，你……你还有什么遗言要嘱咐吗？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办到！"

　　诸葛渊忍不住轻轻笑了下，他想做的事，不管用什么，都会尽力去办到，从来就不需要别人为自己担责，何况这个人还是他以命相救的心上人呢？让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去承担别人的责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借助幻境与隐匿的术法，他袖中的纸人挣脱了束缚，两人的位置瞬间互换。纸人代替他躺在李火旺怀里，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没有，小生....小生....这一生.…...活得坦坦荡荡，从来.....没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已经，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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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的时候的感受：

哥们太会语言的艺术了hhhh明明是他先以死谢罪的，结果把季灾给说破防了（）

btw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到如果在这篇里写现代视角的话，那渊清的新名字就是——诸葛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