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是在教务公告栏里看到陆砚舟的名字的。
不是他自己要看的。是大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挤在公告栏前面尖叫,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天啊陆砚舟又是第一!”“他是不是没下来过?”“关键是人还长那么好看,这合理吗?”
沈星辰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公告栏上扫了一眼。那张红色的A4纸上,第一行的名字写着:陆砚舟。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绩点3.98,专业排名1/247。
他没有停下来看第二眼,因为他知道陆砚舟的成绩。这两年每次出成绩,陆砚舟都会在第一时间把成绩单截图发给他,配一个金毛犬摇尾巴的表情包,然后说“哥,我考了第一”。
沈星辰每次都会回一个“嗯”或者“不错”。
不是他不为陆砚舟骄傲。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觉——那种“我供出来的孩子考了年级第一”的感觉。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太多,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不像一个哥哥应该说的。
走廊尽头的拐角,沈星辰正要下楼,一抬头,陆砚舟就站在那里。
穿着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正低着头用吸管戳上面的锡纸封口,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微微皱着眉,下垂眼里全是不耐烦但又不想放弃的矛盾神情。
一米九的个子,做这种小事的时候反而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沈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砚舟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陆砚舟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瞳孔里点了一盏灯,光线从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涌出来,亮得让人想移开视线。
“哥!”他快步走过来,牛奶也不戳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大型犬,一米九的大个子恨不得缩成小小一团扑进沈星辰怀里。当然他没有真的扑——在公共场合他还是会收敛的,最多只是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沈星辰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你怎么在这层?”沈星辰问。
“来找你,”陆砚舟把牛奶递过来,“给你。”
“我不喝。”
“这是我特意给哥买的,”陆砚舟的睫毛垂下来,声音放软了,“我跑了三个便利店才买到这个牌子,哥上次说好喝的。”
沈星辰抿了抿嘴。
他确实说过。大概两周前,陆砚舟买过一次这个牌子的牛奶,他在厨房喝了一口,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还可以”。他以为没人会在意,但陆砚舟记住了。陆砚舟永远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无心的、随口的一句。
沈星辰接过牛奶,低头戳开吸管,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眉毛微微舒展开,眼尾往下弯了一点,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陆砚舟就站在旁边看着,下垂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快夸我快夸我”的气场。
“……考得不错。”沈星辰终于说了。
陆砚舟的眼睛又亮了一点:“哥看到了?”
“公告栏上贴着呢,想不看到都难。”
“那哥有没有觉得,”陆砚舟歪了一下头,声音轻了一点,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沈星辰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戳到了他心底某个很软的地方。他想起自己每天站八个小时的奶茶店,想起凌晨三点还在算账的夜晚,想起他把最后一块钱都花在陆砚舟学费上、自己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喝的那些日子。那些辛苦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但陆砚舟看见了,而且他记着。
“嗯。”沈星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继续努力。”
这是他能够给出的最高的夸奖了。陆砚舟懂,因为他立刻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乖巧的、经过雕琢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了点孩子气的、眼里有光的笑。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沈星辰的胸口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了一下,疼,但又不是很疼。
“那哥是不是该奖励我?”陆砚舟凑近了一点。
沈星辰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奖励?”
“请我吃饭。”陆砚舟弯着眼睛,“就学校门口那家面馆,一碗牛肉面就行。”
牛肉面,十五块钱。
沈星辰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没来得及完全藏住,嘴角还残留着一个很小的、别扭的翘起。他看着陆砚舟那双下垂眼,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有“你不答应我也不会生气但我会很难过”的潜台词。
“……走吧。”沈星辰转过身去,耳尖红红的。
陆砚舟跟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变成了另一种笑容。那种笑容不属于任何一个乖巧的弟弟,而是属于一个正在一步一步收紧绳索的猎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被不止一个人看到了。走廊那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手机镜头还亮着,屏幕上是沈星辰和陆砚舟站在一起的照片——沈星辰低头喝牛奶,陆砚舟低头看他。
“他们真的是兄弟吗?姓都不一样。”
“不是亲的啦,好像是重组家庭。”
“那也太好磕了吧……”
“你们在说谁?”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几个女生回头一看,是学弟。他抱着一摞书,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在笑。
“没什么没什么,”女生们赶紧收起手机散了。
学弟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沈星辰和陆砚舟消失的方向,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他想起上次见到陆砚舟时的那个眼神——那双下垂眼笑着看他,但他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又冷又沉,像深冬结冰的河面,看着平静,但冰层下面有暗流。
他告诉自己,那个弟弟只是比较黏哥哥而已。很多弟弟都这样。
可他还是打开了手机,给沈星辰发了一条消息:“星辰哥,周末真的不一起吃饭吗?我买了很多草莓,一个人吃不完。”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有点快。
这是他在沈星辰没回复的情况下发的第三条消息了。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烦人,但他忍不住。沈星辰这个人太特别了——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然后迅速冷却的特别,而是一种越看越让人沉进去的特别。他的冷淡不是拒人千里,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好意却又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温柔。
这种温柔最要命。
因为它不是发给信号的,它是不自知的。你被它吸引了,而发出信号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学弟深吸一口气,抱着书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消息在沈星辰看到之前,就已经被另一个人看到了。
面馆不大,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里照进来,落在塑料桌面上,把整家店照得亮堂堂的。沈星辰和陆砚舟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了一碗牛肉面。沈星辰的那碗是普通的,陆砚舟的那碗多加了一份牛肉。
陆砚舟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总是找话题说个不停。他低着头,筷子夹起面条,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下垂眼低垂着,睫毛根根分明,看起来就是一个安静的、好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男生。
沈星辰看着他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他忽然想起陆砚舟刚来沈家的时候,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吃饭的时候总是很小口,像是怕吃多了会被人嫌弃。沈星辰那时候说了句“吃这么点怎么长个子”,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他。
现在他一米九了。
沈星辰低下头,也吃起了自己的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是学弟的消息。
“星辰哥,周末真的不一起吃饭吗?我买了很多草莓,一个人吃不完。”
沈星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复,对面就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
“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陆砚舟的声音很平淡,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压在沈星辰的手机边缘,力道不大,但很确定,像是在说“我不允许你现在回复”。
沈星辰抬眼看他。陆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下垂眼微微垂着,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的、在关心哥哥饮食健康的弟弟。
“……哦。”沈星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陆砚舟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碗里剩下的那点面汤。他的动作自然极了,自然到沈星辰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陆砚舟已经用余光看清楚了屏幕上的每一个字。
草莓。一个人吃不完。周末。一起吃。
陆砚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一只舔干净了爪子的猫,慵懒的,满足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缩,像是在瞄准。
“哥,”他说,“周末我们去超市吧。”
沈星辰正在喝面汤:“干嘛?”
“买草莓,”陆砚舟弯着眼睛笑,“我上次买的泡芙你觉得好吃,这次我想试试做草莓蛋糕。哥不是喜欢草莓吗?”
沈星辰的筷子顿了一下:“谁说我喜欢草莓了。”
“哥不说我也知道,”陆砚舟歪头,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哥每次看到草莓眼睛都会亮一下,吃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嚼得很慢,最后一颗会留着吃很久。哥以为没人注意到,但我都注意到了。”
沈星辰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把脸埋进面碗里,假装在喝汤,实际上碗里已经没有汤了。他用力地吸了一下空气,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嘶——”,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撑。”
陆砚舟看着他,下垂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像蜜糖一样从里面流出来,粘稠的,甜腻的,让人想溺死在里面。
他笑着,但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那条消息。他在想那个学弟到底还要发多少次消息才会停。他在想沈星辰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是没有想好措辞,还是不忍心,还是其实也在犹豫?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疼又酸,酸到他想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喉咙里,把那种感觉从身体里掏出来。
但他的脸上只有笑。
乖巧的、温暖的、让人心软的笑。
沈星辰买了单,三十块钱。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正大,沈星辰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挡光。下一秒,一个阴影从头顶罩下来——陆砚舟侧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阳光,一米九的个子像一把人形的伞,把沈星辰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沈星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他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陆砚舟跟上来,肩膀贴着肩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个人。
晚上,沈星辰在奶茶店上班。
人不多,他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刷手机。学弟的未读消息还躺在那里,他已经看了两遍了,但始终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回。
拒绝?人家只是说一起吃个饭,又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直接拒绝显得自己很奇怪。答应?他不想答应。他对那个学弟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的感觉,而且他总觉得,如果自己答应了和别人吃饭,陆砚舟会——
陆砚舟会怎样?
沈星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下午面馆里的那一幕——陆砚舟的手按在他的手机上,说“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那个动作本身没什么,但沈星辰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个“没什么”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后背发痒的感觉。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吧台外面传进来。
“星辰哥?”
沈星辰抬起头,学弟就站在吧台外面,穿着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笑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鼻尖上还有一截没擦干净的奶沫,大概是刚从隔壁奶茶店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沈星辰愣了一下。
“我路过,”学弟把纸袋推过来,声音在嘈杂的奶茶店里显得有些单薄,“这个给你,我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蔓越莓味的,你尝尝。”
沈星辰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学弟期待的表情,嘴唇抿了一下。
他应该拒绝的。他知道。
但他看到学弟鼻尖上那截奶沫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就是一个笨拙的、想对别人好的人而已。他和沈星辰太像了——都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只能用笨办法一遍一遍靠近的人。
“谢谢。”沈星辰接过纸袋。
学弟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放了一颗烟花。他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那你记得吃!不好吃的话跟我说,我下次改进配方!”
他转身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朝沈星辰挥了挥手。
沈星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八块曲奇饼干,蔓越莓切得很碎,烤得金黄金黄的,形状不是很规整,但能看出来做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黄油味很浓,蔓越莓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确实好吃。
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陆砚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沈星辰点开,是一张烘焙书的内页截图,草莓蛋糕的制作教程,用料、步骤、注意事项,每一行都被陆砚舟用红笔圈了重点,旁边还手写了一些备注——“哥喜欢吃不那么甜的,糖减半”“哥不喜欢太软的蛋糕底,烤久一点”。
沈星辰看着这张图,嘴里嚼着的曲奇饼干忽然就不甜了。
他咽下去,把剩下的曲奇饼干用纸巾盖上,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不是不想吃了,是忽然觉得不应该在这里吃。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晚上十点,沈星辰下班。
陆砚舟站在奶茶店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下垂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看到沈星辰出来,立刻就笑了,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沈星辰手里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
“走吧哥。”
沈星辰“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走过转角的时候,陆砚舟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哥,今天有人来找你吗?”
沈星辰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没有。”
他不算是说谎。学弟不是来找他的,是路过。路过和找,是有区别的。他靠着这个微妙的语义差别,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陆砚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搭在沈星辰肩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不是捏,是那种不自觉的、下意识的收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
沈星辰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热,让人心慌。
到家以后,沈星辰去洗澡。陆砚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了沈星辰的购物软件——他知道沈星辰的账号密码,沈星辰用同一个密码注册了所有的东西,从来没有换过。他翻了翻沈星辰最近浏览过的商品,都是一些实用到无趣的东西:便宜的大米,打折的洗衣液,还有一双码数不对的运动鞋——沈星辰自己的脚是41码,但他搜的是46码。
46码,是他的码数。
陆砚舟的手指在那双鞋的页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退出了购物软件,打开了沈星辰的相册。
最近删除里,有一张照片。
是那个纸袋。
蔓越莓曲奇饼干的纸袋。
陆砚舟看着这张照片,瞳孔慢慢地收缩。他知道沈星辰拍这张照片不是为了发给谁看,只是习惯性地记录一些日常——沈星辰的手机相册里有食物、有晚霞、有路边的小猫、有陆砚舟偷吃草莓时被抓拍的模糊侧脸。他拍下那个纸袋,不代表任何意义。
但陆砚舟不在乎那有没有意义。
他只在乎一件事——学弟来找沈星辰了。沈星辰收了对方的东西。沈星辰拍了照。沈星辰没有告诉他。
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任何解读。
陆砚舟把手机放回原处,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表情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那些他平时精心表演的情绪。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不是学弟的名字,不是草莓蛋糕的做法,不是任何沈星辰会关心的事情。他输入的是——“肢体接触破冰期 心理学 论文”。
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这个概念:人际关系中,通过有策略的、循序渐进的肢体接触,可以大幅降低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更亲密的距离。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从并排走路时的手臂相贴,到扶腰时的“不小心”,到擦掉沈星辰嘴角的奶油,到用嘴唇碰沈星辰的指尖。每一步都在向前,而沈星辰的反应从最初的僵住、躲开,变成了现在的耳朵红、不说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就是接受的前一步。
陆砚舟把手机按灭了,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他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错事。他不觉得自己的占有欲是病态的,不觉得自己的控制欲是过分的,不觉得每天晚上对着沈星辰的照片做的事有任何问题。因为他的人生只有这么一个意义,如果他连这个都不能拥有,那他就不需要存在了。
这不是爱。
但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沈星辰,比需要空气和水还要需要。
沈星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砚舟已经“睡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水滴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陆砚舟——蜷缩着,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又露在外面,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朝上。
沈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脚。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间,陆砚舟忽然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正好揽住了他的腰,力气不大,但那种半梦半醒间的、毫无道理可讲的纠缠,比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更难挣脱。
沈星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