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发现杯子不见了,是两天后的事。
他早上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角那只旧马克杯,摸了个空。杯架上的杯子换成了新的,白色,印着一只鼓腮帮子的仓鼠,丑得他多看了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陆砚舟。”他拿着新杯子走进客厅。
沙发上正趴着看手机的人立刻抬头,下垂眼眨了眨,无辜得像一只被主人点名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狗:“嗯?”
“我原来那个杯子呢?”
“那个旧的吗?杯口裂了,我扔了。”陆砚舟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点求表扬的语气,“我买了新的,哥你看,是小仓鼠,像不像你?”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这个人严肃地讲一下边界感的问题。他用自己最冷淡的表情看着陆砚舟,声音不高不低:“我说过,我的东西,你不动。”
陆砚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种颤不是心虚,是某种更精微的东西——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听到“Action”的指令后,精准地做出第一个表情变化。他的下垂眼慢慢垂下去,嘴角的弧度消失,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从阳光大型犬变成了淋了雨的流浪狗。
“可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那个杯子真的裂了,我怕哥哥喝水的时候划到嘴。”
沈星辰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卡住了。
陆砚舟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神色,看起来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委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一米九的个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哥是不是生气了?”他小声问。
沈星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有。下次先说一声。”
他把新杯子装满水,端回了卧室。陆砚舟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鼻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星辰没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而他没看到的是,在他关上卧室门的那一瞬间,沙发上那个“快要哭了”的人,眼里的水光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精准地收了回去。那双下垂眼依然是下垂的,但瞳孔深处干干净净,没有委屈,没有自责,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近乎温柔的满足感。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两天前拍的旧杯子照片——特写,杯沿上隐约能看到唇纹的痕迹。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用的是那只印着仓鼠的新杯子。
他喝了一口,嘴唇贴着杯沿上那个仓鼠抱着草莓的位置,慢慢地弯起嘴角。
哥喝过的地方,他也喝到了。
这不算什么越界。只是……共享。
下午沈星辰没有课,但他还是出了门,说是去图书馆。陆砚舟说要一起去,沈星辰说“你不是有小组讨论”,陆砚舟就露出一副被抛弃的表情,最后还是没有跟来。
图书馆四楼,沈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视线停在同一个段落上很久都没有动。
他在想事情。
关于陆砚舟,关于那些越来越说不上哪里不对的小事。
比如陆砚舟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没开口对方就把东西递过来了。比如陆砚舟越来越频繁地碰他——递东西的时候指尖故意多停留一秒,并排走的时候手臂贴着手臂,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靠在他身上。比如陆砚舟看向他的眼神,总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变得很深很沉,等他一抬头,那双眼睛又变得干净明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对面有人坐下来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
一个男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笑起来很温和。
“星辰哥,”对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好巧,又碰到你了。”
沈星辰花了两秒钟才把这张脸和微信上的消息对应起来——图书馆,加微信,请他吃饭的学弟。
“嗯。”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但学弟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推过来一盒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芒果摆得很漂亮,像是在餐厅里能卖到四五十的那种。
“我自己切的,你尝尝。”
沈星辰看了一眼那盒水果,喉结微微一动。
他很喜欢吃草莓。
但他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来。他又“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没动。
学弟也不急,自己拿起一块芒果吃了,然后翻开书本,开始安静地自习。他坐得规规矩矩,偶尔用余光瞟一眼沈星辰,每次看到沈星辰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冷白色后颈,就赶紧把视线收回去,耳朵红红的。
沈星辰注意到对方的拘谨,反而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人不像陆砚舟那样……让他说不上来地紧张。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学弟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满满一页的字,全是关于他的观察——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翻书的时候会用无名指先压住书页,喝水的时候嘴唇会抿两次。
而沈星辰对这些一无所知,因为他根本不会去注意别人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藏着什么。
他缺的就是这根弦。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沈星辰赶着去奶茶店,学弟跟在他身后出来,说他也要去那个方向,可以一起走一段。沈星辰没拒绝,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并肩走着,学弟说了几句什么,沈星辰偶尔应一声,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融洽。
然后在转角的地方,他看到了陆砚舟。
陆砚舟就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白色卫衣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干净。他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但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反而在看到沈星辰的那一刻,整张脸亮了起来。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星辰身边的学弟身上。
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像是某种反射性的、本能的对入侵者的警觉。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他就已经笑着跑了过来,步伐轻快,一米九的大个子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大型犬,停在沈星辰面前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喘,垂下眼望着他,声音软糯:“哥,我给你带了红枣糕,刚出炉的。”
然后他似乎才注意到学弟的存在,偏过头,用那双无辜的下垂眼看了对方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像是第一次见面:“你好,我是星辰哥的弟弟,陆砚舟。”
学弟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型犬冲击到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好,我是沈星辰的……朋友?”
陆砚舟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了。
沈星辰没感觉到,因为他正盯着陆砚舟手里的纸袋。红枣糕的甜香透过纸袋传出来,他的眼睛已经亮了一下,但他憋着,没让自己在学弟面前表现出对甜食的兴趣。
“走吧哥,回家。”陆砚舟自然而然地走到沈星辰身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顺理成章地搭上了沈星辰的肩。
沈星辰皱眉:“手拿开,热。”
“不拿,我冷。”一米九的人说出“我冷”两个字的时候理直气壮得让人无语。
沈星辰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甩开他。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了,陆砚舟的背影高大而舒展,看起来就是一个护着哥哥的乖弟弟。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表示。
学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盒沈星辰没带走的水果。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上慢慢地爬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那个弟弟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容礼貌、得体、恰到好处。
可是被那双下垂眼扫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不是错觉。
但他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
回家的路上,陆砚舟安静得不太正常。
平时这个时间段他会不停地说话,说学校里的八卦,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哥你看那只猫像不像你”。但今天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肩膀贴着沈星辰的肩膀,手指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着卫衣的袖口。
沈星辰咬了一口红枣糕,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怎么。”陆砚舟的声音很轻。
沈星辰嚼着红枣糕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陆砚舟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沈星辰再多看两秒就会发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那双下垂眼的眼尾有一点点不自然的红。
那不是委屈,是某种被压抑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沈星辰没有多看。他吃完了一块红枣糕,又摸了一块,头也不抬地说:“那个学弟就是图书馆认识的,没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又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是在解释。
陆砚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袖口。
他偏过头看着沈星辰,下垂眼里映着路灯的光,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水。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嗯,”他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软糯的温度,“我知道。”
到家以后,陆砚舟一反常态地没有黏过来,而是钻进了洗手间,说要洗个澡。沈星辰乐得清静,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红枣糕全吃完了,心满意足地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腮帮子鼓得像只终于塞满坚果的松鼠。
他不知道的是,洗手间的门反锁着,花洒开着,水声很大。
但陆砚舟不在花洒下面。
他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垂着头,水珠从没关紧的水龙头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清晰的声响。镜子里的他浑身还是干的,衣服整整齐齐,只有那双下垂眼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不是水的湿意。
他的喘息声很重,像是在忍耐什么很大的东西。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是沈星辰的朋友圈——他今天看到学弟坐在沈星辰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学弟笑着说了什么,沈星辰虽然没有笑,但也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对方,瞳孔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不是他。
陆砚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当他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双下垂眼已经恢复了平静,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先弯嘴角,再弯眼睛,最后微微歪一下头,像一只无辜的大型金毛犬。
完美。
没有任何破绽。
他打开花洒,让热水浇透了自己的衣服。几分钟后他穿着湿透的卫衣走出去,委屈巴巴地说:“哥,我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你的T恤借我穿一下。”
沈星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起身去衣柜里翻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扔给他。
陆砚舟接住了,抱在怀里,没有马上穿。
他把脸埋进T恤的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皂香,一点点沈星辰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冷淡的、让人想把它揉碎吞下去的味道。
陆砚舟闭上眼睛。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当天晚上,沈星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学弟加他微信的时候,他其实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对方微信号了。对方说是在图书馆的失物招领处看到的登记表,沈星辰没多想,点了通过。
然后又想起陆砚舟今天看到学弟时的表情——那个笑容没有问题,真的没有问题,但沈星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陆砚舟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那个红枣糕好吃吗?”
沈星辰半梦半醒地打了一个字:“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那我下次再买。”
“哥晚安。”
沈星辰没有回。
客厅里,陆砚舟还醒着。
他躺在沙发上,沈星辰的黑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他侧过身,脸朝着卧室的方向,下垂眼在黑暗中微微睁着,瞳孔深处有暗色的光在流淌。
他打开手机,翻到学弟的朋友圈——他没加对方好友,但他有办法看到。一张图书馆的照片,角落里能隐约看到沈星辰的侧脸,配文是:“今天也很开心。”
陆砚舟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指腹慢慢地在屏幕上摩挲,隔着屏幕,隔着沈星辰的侧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他说的是:“别碰他。”
不是你。
是给我听的。
陆砚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他把脸埋进沈星辰的T恤里,那上面残留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还是拼命地、贪婪地闻着,像是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从干涸的泉眼里一捧一捧地捧起沙子。
他以为他能忍。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温水煮青蛙,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让沈星辰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的好,直到沈星辰再也离不开他。
可今天看到沈星辰和那个人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样子时,他差点没忍住。
不是吃醋。
是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沈星辰喜欢上别人——他害怕的是,沈星辰的眼睛会看向别人,沈星辰的笑容会给别人,沈星辰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
那就够了。
那就足以让他发疯。
陆砚舟把T恤从脸上拿开,仰面躺着,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他的右手慢慢摸到自己的腹部,T恤被撩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和腰侧。他的手指在皮肤上游走,像是在丈量自己的身体,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
沈星辰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那是沈星辰吃泡芙时的表情——鼓着腮帮子,嘴唇上沾着奶油,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那是沈星辰生气时的表情——耳朵尖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里有光在跳,凶巴巴的,但凶得很可爱。
那是沈星辰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时的表情——睫毛低垂,呼吸轻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含着一颗糖。
陆砚舟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哥,”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消息推送。
不是沈星辰发的。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星辰哥,今天的水果你都没尝一口,下次我买你喜欢的草莓吧。”
陆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瞳孔慢慢地收缩成了一个点。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拿到沈星辰的号码的,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敢发这种消息,不知道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
陆砚舟把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相册里。然后他打开和沈星辰的聊天框,看着最后那条没有回复的“哥晚安”,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金毛犬缩成一团睡觉的动图,配字是“梦里见”。
发送。
他知道沈星辰已经睡了,不会看到。但没关系,他知道这条消息会静静地躺在沈星辰的手机里,等到明天早上,沈星辰打开手机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发的消息。
他不是沈星辰的第一个。
但他要做沈星辰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客厅里彻底暗了下去。
那双下垂眼在黑暗中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而梦里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