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是被热醒的。
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闷热,而是一种从背后贴上来、密不透风的、活物的温度。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腰上,像一条烧红的铁链,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皮肤,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他的T恤下摆,指尖刚好探进去一点,贴着他腰侧的那一小块皮肤。
陆砚舟的睡姿毫无自觉性可言。一米九的个子蜷在他背后,像一只要钻进主人被窝的大狗,下巴抵着沈星辰的肩窝,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他一条手臂横在沈星辰腰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沈星辰的T恤底下伸了进去,掌心贴着肋骨,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不愿意放。
沈星辰试图把那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拽出来,刚动了一下,身后的人就发出一声含混的、委屈的哼唧,像被打扰了好梦的大型犬,反而收紧了手臂,整张脸都埋进他后颈,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皮肤。
沈星辰整个人僵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陆砚舟的脸上。睡着的人表情松弛,那双下垂眼闭着的时候看起来更无辜了,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起,像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单纯的、只是想要靠近哥哥的年下弟弟。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张脸看了多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动作很轻地把陆砚舟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拿出来,塞回被子里,又从床头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四点四十七分,以及三条新消息。
三条都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学弟发的。
“星辰哥,你是不是睡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对了,我今天在图书馆又看到你了,你学习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对不起,是不是太直白了,哈哈哈。”
沈星辰面无表情地看完,切出去,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打了一行字: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交学费。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之后,陆砚舟像是换了个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成一团,眯着眼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转头看向已经洗漱完换好衣服的沈星辰,下垂眼里全是刚睡醒的水雾,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哥,你起好早……”
“你课八点。”沈星辰把叠好的T恤扔到他脸上,“去洗脸,冰箱里有三明治。”
陆砚舟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低头闻了闻,弯着眼睛笑了:“哥哥帮我叠的。”
“洗衣店叠的。”
“可是有哥哥的味道。”
沈星辰耳朵一红,拎起书包转身就走:“我先走了,你锁门。”
“哥等我一起——”
“不等。”
门被干脆利落地关上。陆砚舟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又慢慢弯上去,弯成了一个不一样的角度。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一个被隐藏的应用,输入密码,界面弹出来,是一个相册。里面全是沈星辰的照片——沈星辰在厨房切菜的背影,沈星辰在奶茶店收银台前低头的侧脸,沈星辰靠在沙发上睡着时微微张着嘴的样子,沈星辰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的样子。
没有一张是正脸对着镜头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沈星辰发现过自己在拍。
陆砚舟翻了几张,指尖停在其中一张上——那是沈星辰前天晚上坐在餐桌前吃草莓的照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多……多让人想把他按在桌上亲。
陆砚舟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双下垂眼又恢复了干净无害的样子。他掀开被子,发现床单上有一些痕迹,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把床单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
冰箱里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了,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就能吃。陆砚舟咬了一口,是火腿芝士的,沈星辰记得他不喜欢吃蛋黄酱,所以从来不放。
他总是记得这些事。
可他从来不知道,陆砚舟记住的,比他多得多。
沈星辰上午有两节课,下午在图书馆待到四点,然后赶去奶茶店上晚班。
奶茶店在学校附近,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对沈星辰好得不像话——排班优先,工时算满,偶尔还会多给他塞几百块现金,说是“全勤奖”。沈星辰不是看不出来这其中的意思,但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所以每次都被动地接受着,用更卖力的工作来偿还。
今天店里人多,他从到岗就开始忙,一直忙到八点多才稍微缓下来一点。点单、做茶、洗器具、拖地,中间抽空在后厨塞了一个面包,就算吃过晚饭了。
“星辰哥,外面有人找。”小妹探进头来,挤眉弄眼的,“是个超高的帅哥,白白净净的,眼睛好好看,是不是你弟弟啊?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吧。”
沈星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摘下围裙走出来。
陆砚舟站在奶茶店门口,穿着白色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整个人在路灯下像在发光。一米九的身高配上那张精致无辜的脸,路过的女生几乎都在看他,有人偷偷举起手机,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只盯着奶茶店的门。
看见沈星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下垂眼瞬间亮了,像是有光从里面炸开。
“哥!”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又软又亮,“我来接你下班。”
沈星辰皱眉:“不是说不用来接?九点才下班,你明天早八。”
“可是我想接。”陆砚舟歪头,露出那种让所有人心都化了的表情,“而且我给哥带了吃的。”
他从卫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到沈星辰面前。纸袋外面还包着两层纸巾,沈星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奶油泡芙,外壳酥脆,奶油馅溢出来一点,黏在纸袋内侧。
沈星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喜欢吃甜食。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他觉得一个二十岁的男生成天惦记着吃甜的,说出来很丢人。但他看到泡芙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几乎藏不住,瞳孔微微放大了,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两下。
“哪里买的?”他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
“学校西门那家烘焙坊,你说过那家的泡芙好吃,”陆砚舟弯着眼睛,“我下午没课,就去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排了四十分钟。
沈星辰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奶油在口腔里化开的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无法控制的松动——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东西的时候嘴巴不自觉地抿着,认真又专注,像一只终于吃到坚果的仓鼠。
他吃得很快,两口就吃完了一个。泡芙的碎屑沾在嘴角,奶油蹭了一点在下唇上,他自己毫无察觉,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在看纸袋里剩下的那个了。
陆砚舟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视线。
“哥,”他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沈星辰的下唇,把那一小点奶油揩掉了。指腹在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温度却像是烙上去一样,在沈星辰的皮肤上烧出一个印记。
沈星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开,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
“哥嘴上沾到奶油了。”陆砚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把拇指上沾着的奶油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下垂眼弯成两道月牙,“甜的。”
沈星辰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盯着陆砚舟的嘴唇看了零点几秒——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然后猛地别过头去,把剩下的那个泡芙塞进嘴里,嚼得又快又凶,耳根连着脖子都在发红,像是在用吃东西的动作来掩饰什么。
他不说话了。
陆砚舟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他吃完。路过的人在看他们,陆砚舟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从来就只有一件。
“我去打卡。”沈星辰把纸袋揉成一团,语气生硬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店里走。
他没走出几步,陆砚舟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哥。”
沈星辰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泡芙好吃吗?”
沈星辰沉默了两秒。
“……还行。”
这就是沈星辰式的“非常好吃”。陆砚舟太懂他了,所以嘴角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一只猎人在确认自己的诱饵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猎物。
沈星辰打完卡出来的时候,陆砚舟已经把他放在后巷的旧书包拎在手里了,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袋子,沈星辰没注意那是什么。
“书包给我。”沈星辰伸手。
“我帮哥哥背。”陆砚舟把书包带子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一米九的个子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看起来滑稽又莫名可爱。他侧过脸来,下垂眼里盛着路灯的光,像是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陆砚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多了一些什么。
沈星辰走在前面,陆砚舟跟在后面,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老城区的夜路不好走,路灯稀稀拉拉的,地面坑坑洼洼,沈星辰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陆砚舟的手立刻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小心。”陆砚舟的声音很近,近到几乎是贴着耳朵。
沈星辰挣了一下,没挣开,因为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腰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腰侧。力道不大,但很确定,像是在说:我在,你可以靠着我。
“松手。”沈星辰说。
“哦。”陆砚舟乖乖松开了。
他松得很干脆,让沈星辰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可沈星辰不知道的是,在收回手的前一秒,陆砚舟的指尖在他腰侧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不动声色地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像是盖章。
像是标记。
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宣告。
上到五楼的时候,沈星辰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坏了几天了,他在黑暗里摸墙上的开关,摸到的却是陆砚舟的手。
那只手反过来,包住了他的手指。
“哥,开关在左边。”
“我知道。”
“那你摸我手干嘛?”
“我没有摸你手——是你把手放在开关上的。”
“我没有,我的手一直在这里。”陆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在黑暗中被放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沈星辰不想跟他争了,用力抽回手,终于摸到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白炽灯亮了,刺眼的光线驱散了所有的暧昧和不明。
陆砚舟站在玄关,逆着光,那双下垂眼微微弯着,看起来就是一个人在笑的、好看的、普普通通的弟弟。
沈星辰移开视线,走进厨房。
他没看到的是,陆砚舟关上门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把刚才被沈星辰甩开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那双下垂眼慢慢地、慢慢地眯起来,瞳孔深处有暗色的、浓稠的、粘腻的光在涌动,像是融化的焦糖——甜的,烫的,能把人困住的。
“哥,”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连生气都好好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陆砚舟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开始收拾桌子。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沈星辰昨天摊在桌上的课本摞整齐,用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垃圾桶换了新的袋子。
任谁看了都会说,这个弟弟真乖,真懂事,真会照顾人。
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在收拾完一切之后,从自己带的那个袋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只新的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仓鼠,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吃一颗草莓。
他把沈星辰原来用的那只旧杯子收进了自己包里。
旧的杯子上面,有沈星辰每天喝水时嘴唇碰过的位置。
陆砚舟把那只旧杯子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然后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隔着一堵墙,他听到沈星辰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星辰推开门的时候,陆砚舟闭着眼睛。
“睡了?”沈星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陆砚舟没有回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星辰看了他几秒,把客厅的灯关了,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砚舟睁开了眼睛。他的手指慢慢摸上枕边那只旧马克杯,指腹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地摩挲,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丈量自己所有物的边界。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进这间客厅。
但足够了。
他不需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