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把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看了三遍。
三千二百块,这是他这个月最后一份兼职的工资。加上前两周发的那笔,勉勉强强凑够了陆砚舟下学期的学费。
六月的夜风裹着湿热黏在后颈上,他站在奶茶店后巷的垃圾桶旁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手指有些发僵,指节因为长期泡在水里洗器具而泛白起皮,他自己没注意,或者说早就不在意了。
“星辰哥,走啦?”店员小妹探出头来,语气带着那种女生面对他时惯有的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热切。
“嗯。”他把围裙递过去,侧脸在路灯下被切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睫毛低垂时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黑色T恤,领口都洗得有些松垮了,可往那儿一站,就是好看得不像真人。
小妹看得愣了一瞬,回过神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沈星辰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凑到小妹边上,语气兴奋又八卦:“他居然真的有兼职啊?我以为这种长得像撕漫男的人都不用打工的。”
“他好像一直在打工,”小妹说,眼睛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上次我听他打电话,说什么……学费的事,可能是帮家里弟弟交的。”
“哇,那也太好了吧,又好看又顾家,什么神仙哥哥。”
沈星辰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知。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耳机塞着一只,里面没有放歌,只是习惯性地隔绝掉一部分外界的声音。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陆砚舟发来的消息。
一只金毛犬歪头的表情包,配字是“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紧跟着第二条:“我饿了。”
沈星辰脚步没停,单手戳着屏幕回了一条:“冰箱里有饭,自己热。”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对面就回了。
“热过了,不好吃。”
“想你做的。”
“[委屈.jpg]”
沈星辰盯着那几张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拐进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番茄、鸡蛋、一把青菜,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盒草莓——不是给自己买的,陆砚舟爱吃。虽然他嘴上从来不承认。
说是小区,其实是老城区一栋快三十年的步梯房,隔出来的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占了沈星辰小半个月的收入。楼道灯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五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砚舟站在门口,逆着屋里漏出来的光,一米九的个子把整个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他比沈星辰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也大一圈,偏偏长了张精致又无辜的脸,尤其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看人时总像含着水光,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留在家里太久的大型犬,满腹委屈都写在脸上。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软糯的鼻音。
沈星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换鞋,没看他:“说了不用等我。”
“可是我想等你。”
陆砚舟跟在他身后,像条尾巴一样,从玄关跟到厨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菜。沈星辰动作麻利,番茄切块,鸡蛋打散,热油下锅,滋滋啦啦的声音混着香气一起漫上来。
他没回头,但知道陆砚舟一直在看他。
那种视线并不是普通的注视。它落在他的后颈、耳廓、手腕的骨节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占有欲,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的藏品。可当沈星辰偶然回头时,对上的却永远是那双下垂眼里干净又无辜的期待。
“看什么?”沈星辰皱眉。
“看哥哥,”陆砚舟歪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哥哥好看。”
沈星辰耳尖一热,抄起锅铲朝他虚晃了一下:“闭嘴。”
陆砚舟乖乖闭嘴了,但眼里的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一些。那种笑很奇怪,表面上是年下特有的乖巧和甜,可如果仔细看——沈星辰当然不会仔细看——就会发觉,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
他眼底藏着的东西,沈星辰从来没有发现过。
两碗米饭,一盘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外加洗好的草莓码在玻璃碗里。陆砚舟吃了两碗半,沈星辰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他,嘴上说的是“我吃不完”,实际上他今天站了八个小时,午饭只塞了一个饭团。
陆砚舟吃完最后一口草莓,把碗往沈星辰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还要。
“没了。”沈星辰收拾碗筷。
“可是我还没吃够。”陆砚舟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下垂眼微微耷拉下来,像一只被拒绝投喂的金毛,可怜得让人心里发软。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小幅度地朝沈星辰比划了一下,“再买一盒,就一盒。”
沈星辰看了他两秒,面无表情地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最后那半盒草莓——那是他留着自己明天当早饭的——放到陆砚舟面前。
“最后一盒,”他说,“明天不许再要。”
陆砚舟捏起一颗草莓,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沈星辰嘴边,弯着眼睛笑:“哥先吃。”
沈星辰耳尖又红了。他偏过头,语气凶巴巴的:“我不吃,你自己吃。”
“可是我想让哥哥吃。”陆砚舟的手没有收回去,草莓尖抵在沈星辰下唇上,微微用力,果肉柔软的触感和少年指腹的温度一起贴上来。沈星辰僵了一下,最后还是张了嘴,把那颗草莓含了进去。
甜。
汁水在口腔里漫开,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嘴唇不自觉抿着,像一只认真进食的小动物。
陆砚舟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沈星辰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不经意的闲聊,“今天店里有女生跟你说话吗?”
沈星辰嚼着草莓,含糊地“嗯”了一声:“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陆砚舟笑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乖巧的弟弟,“就是随便问问。她夸你了吗?”
“……夸什么夸,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沈星辰没当回事,把空碗摞好端进厨房。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砚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那张精致的、无辜的、像大型金毛犬一样的脸,忽然变得很空。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一层精心绘制的皮被短暂地揭了下来,露出底下什么也没有的虚无。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等沈星辰从厨房出来,陆砚舟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正坐在沙发上翻他的课本,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侧脸被台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察觉到沈星辰的视线,他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
“哥,辛苦了。”
沈星辰别开眼,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心不在焉地说了句:“下周有个期中考试,你别又挂了。”
“不会的,”陆砚舟挪过来,把头靠在沈星辰肩膀上,像一只真正的大型犬那样蹭了蹭,“有哥哥在,我什么都做得到。”
沈星辰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假装在看什么东西,耳朵尖却已经红透了。屏幕上是锁屏界面,什么通知都没有,他的拇指在上面无意义地滑来滑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靠在他肩上的陆砚舟,正闭着眼睛,鼻尖埋在他衣领的褶皱里,缓慢地、深深地吸气。
呼吸里全是沈星辰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一点淡淡的汗味,还有草莓残留的甜。
陆砚舟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轻,很柔,但如果你在那一刻看到他的眼睛,就会明白,那不是少年心动的笑容。
那是某种更深、更重、更阴暗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蛰伏已久的什么,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那种餍足的、充满耐心的、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的微笑。
他睁开眼,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却轻得像梦呓:“哥。”
“嗯。”
“你别不要我。”
沈星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很淡,但很认真:“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
陆砚舟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是我哥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他床上闻到他的味道时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他的照片做什么,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他锁在这个房间里,锁在这张床上,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让他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他还不知道。
但没关系。
沈星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砚舟已经“睡着”了。一米九的个子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睡相毫无防备,像只翻着肚皮睡觉的大型犬。
沈星辰叹了口气,弯腰把毯子给他拉上去,动作很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陆砚舟的脸颊。
很烫。
他以为对方是发烧了,又探了一下额头,温度正常。沈星辰没多想,关灯回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沙发上那双下垂眼缓缓睁开了。
陆砚舟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的右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五指张开,举在空中,像是在虚虚地抓着什么。
他想象那是沈星辰的手腕。
纤细的,骨节分明的,他用一只手就能握住两只的那种纤细。
陆砚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他说的是:“你是我的。”
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以为自己撑起了一个家。
另一个,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牢笼。
不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是困住他的。
与此同时,沈星辰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小片手机屏幕的微光。他躺在床上翻看银行卡余额,三位数的数字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寒酸。
下下个月的房租,陆砚舟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有上个月欠着没交的水电。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算,怎么算都差一截。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陆砚舟发的,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
“星辰哥,我是上次在图书馆加你微信的学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沈星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含着一颗还没有化开的糖。
甜的。
可是甜过之后,舌尖总会发苦。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墙,另一个人正把相同的内容在手机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陆砚舟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那条消息的截图,连发送时间都精确到了秒。
他什么时候学会截别人手机屏幕的?不知道。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觊觎他的东西。
陆砚舟把那张截图存进加密相册里,然后打开沈星辰的微信聊天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哥,我失眠了。可以过去找你吗?”
发送。
三秒钟后,沈星辰回复了。
“过来吧。”
陆砚舟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你看,他从来不会拒绝我。
他永远不会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