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林恩等了五个月。
五个月里,她每天都会经过家族大宅的玄关,若无其事地扫一眼门口那只银质的信匣。银匣子每天都由侍从清空,里面塞满了各色书信——有下属家族的请安,有圣地其他贵族的邀约,甚至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献礼清单。但从来没有任何一封来自海军本部,更没有任何一封署名“波鲁萨利诺”。
林恩开始怀疑那封信根本没有送到。
也许侍女在半路上就把它丢了。也许它被父亲截下来了。也许它确实送到了波鲁萨利诺手中,而那位大将连看都没看,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想到这里,林恩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她只是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慵懒的“啊啦”,记得那双从墨镜后面不经意扫过来的眼睛。对于十六岁的女孩来说,这些碎片不足以构成任何实质的东西,却足够让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描摹。
秋天的时候,费尔南德斯家迎来了一位客人。
准确地说,是来“述职”的人。
圣地玛丽乔亚每个月都会迎来大批谒见者,他们从四海和伟大航路赶来,匍匐在世界贵族脚下,奉上金钱、资源和忠诚。这是百年不变的老规矩。林恩从小看惯了这些场面,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但那天不太一样。
那天上午,父亲罕见地亲自吩咐下人准备茶点。林恩从走廊经过时听见了,脚步一顿。
“谁要来?”她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低头回答:“是海军本部的人,林恩大人。据说是大将级别的人,来向费尔南德斯家汇报近期海军在香波地群岛的部署情况。”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会蠢到认为波鲁萨利诺是专门来见她的。五个月前的信,一个海军大将不可能还记得,更不可能为此专门跑一趟圣地。但如果是公事,如果是述职,那么——
站在屏风后面,不算违反规矩吧。
下午两点,客人准时到达。
林恩躲在走廊尽头的帷幔后面,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走进会客厅。还是黄色条纹西装,还是那副圆片墨镜,连走路的姿态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拖沓、松散,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踩下去。
波鲁萨利诺。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表情都绷得死紧,显然在圣地感到压力巨大。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大将却像个来度假的观光客,进门时还“哦——”了一声,左右张望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浮雕,发出意味不明的赞叹。
“这可真是……气派呢。”他慢悠悠地说。
门关上了。林恩听不见里面的谈话内容,只能焦急地站在帷幔后面,手指绞着衣角。她想靠近一点,又怕被守卫发现。费尔南德斯家的守卫都是精挑细选的CP特工,耳目极其灵敏,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天龙人女孩根本没可能偷偷接近。
但她还是试了。
她绕过三道走廊,从仆人专用的通道摸到了会客厅的侧门。侧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林恩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那个声音。
“……关于香波地群岛的海贼势力,目前超新星们的动向比较活跃呢。嘛,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群新人,要处理的话,还不是太麻烦。”
“那就处理掉。”父亲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诶——话不能这么说呢。”波鲁萨利诺的尾音拖得更长了,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海军有海军的规矩,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用‘处理掉’三个字解决的。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魔鬼嘛。”
林恩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魔鬼。一个海军大将说自己不是什么魔鬼。这句话从天龙人听来荒谬至极——因为在天龙人眼中,海军就是他们养的看门狗,狗有什么资格谈“规矩”?
但父亲居然没有再说什么。
林恩从门缝里偷偷看去,只见波鲁萨利诺半靠在椅背上,一只腿随意地翘着,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慢悠悠地点着节拍。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氛围——明明姿态极不恭敬,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说话的内容句句软绵绵的,仔细一想却发现没有一句是实质性的让步。
这个男人,在用最懒的方式打最精的太极。
林恩看得入了神。
会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就在她以为一切会平淡地结束时,波鲁萨利诺忽然站了起来。
“那么,费尔南德斯家的汇报就到这里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老夫这就要回总部了。”
他朝门口走来。
林恩猛地缩回身子,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出,祈祷那个男人不会走侧门。
他没有走侧门。他走了正门。
林恩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哦呀。”
她的血液凝固了。
走廊的另一端,波鲁萨利诺站在那里。
不,不可能。她明明看见他走了正门,怎么会出现在侧门尽头的走廊上?除非——除非他从正门出去之后,绕了一大圈,专程来了这里。
他的副官不在。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背光站着,黄色的条纹西服在圣地的白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走廊,好像是仆人和侍卫用的通道呢。”波鲁萨利诺歪了歪头,墨镜后面看不出表情,“一般来说……天龙人的大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林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不是害怕。她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是被“看见了”。
一年前在屏风后面被看见的那一眼,她还可以说服自己是巧合。但现在,在这条阴暗狭窄的仆人通道里,在这个她不该出现的地方,被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撞个正着——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她知道。
他也知道。
波鲁萨利诺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三米,林恩终于看清了墨镜后面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很浅很淡,像秋天的阳光落在琥珀上,看不清温度。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夫去年收到过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L’。信上说要听大海的事情。”
林恩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封信啊,老夫本来想回的。”波鲁萨利诺慢悠悠地说,“不过想了想,万一是个恶作剧呢?万一不是本人写的呢?万一——”他顿了一下,“把不该招惹的人招惹来了呢?”
“所以你就没回?”林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啊啦,老夫不是来了吗?”波鲁萨利诺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深了一些,“回信多没意思。本尊亲自来一趟,不是更好吗?”
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随手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老夫很忙的,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如果你还想听大海的事情——”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下次见面的时候,老夫再说吧。”
“诶,不过前提是,下次还能见面呢。”
他转过身,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光里。
林恩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窗台前。窗台上躺着一个贝壳——不是普通的贝壳,是一只小小的音贝,表面磨得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握在手心。
贝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回到房间后,林恩锁上门,把音贝贴在耳边,按下播放键。
贝壳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那个她听了两遍就再也不会忘记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着哈欠说出来的。
“嗯——说什么好呢。”
又是一阵沉默。林恩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对着音贝发呆的样子。
“啊,对了。今天在玛丽乔亚吃了一顿不错的点心。费尔南德斯家的厨子水平可以嘛。”
“不过嘛,果然还是圣地的空气太闷了。没有海风的地方,总让人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呢。”
“老夫的意思是说——”
杂音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把音贝握紧了一下。
“外面的天空很大的,不看看的话,太可惜了。”
录音到此为止。
林恩把音贝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的天空很大。
她想看。
她已经想看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