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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墨染

一、黎明前·晴儿的笔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晴儿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空白的稿纸,旁边放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第七篇要写李夫人的遗诏——不是遗奏,是遗诏。

李夫人没有资格下遗诏。遗诏是皇帝写的,不是妃子写的。但晴儿要写的,是李夫人想让皇帝写在遗诏里的东西。

她在心里想了很久,才提起笔。

“夫人至死,未得天子一诺。她知道,天子会愧疚,会厚葬她,会照拂她的家族。但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个承诺——承诺她的家族不会在她死后被清算,承诺她的哥哥不会因为她的死而失宠,承诺她十年的算计不会白费。”

“但天子没有给她这个承诺。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天子的承诺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扛不起。”

晴儿写到此处,停了笔。她想起自己在宫中的那些年,见过多少妃嫔临死前拉着皇帝的手,求一个承诺。皇帝答应了,转头就忘了。

不是皇帝薄情,是皇帝太忙了。天下那么大,要操心的事那么多,一个死去的女人,不值得他记住太久。

晴儿继续写。

“李夫人临死前,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算计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算到。天子会厚葬她,但不会记得她;天子会照拂李家,但不会太久;天子会在她死后伤心,但很快会有新的美人填补她的位置。”

“她用了十年,演了一出戏。观众只有一个,就是天子。但天子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只是坐在台下,看着她演,偶尔鼓鼓掌。”

“戏演完了,观众走了。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穿着戏服,戴着凤冠,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行礼。”

晴儿写完最后一句话,搁下笔。油灯灭了,窗外天亮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手稿,眼眶有些发热。她写的不是李夫人,是她自己。在宫中的那些年,她何尝不是在演戏?演一个温婉得体的晴儿,演一个不争不抢的晴儿,演一个让老佛爷满意的晴儿。

戏演了十几年,观众都走了,她还穿着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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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黎明前·永琪的笔

永琪也醒着。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案前,面前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他从半夜就开始写了,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

他要写的和晴儿不一样。晴儿写李夫人临死前的醒悟,他要写的是天子接到李夫人死讯时的反应——不是史书上写的那种反应,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因为他是皇子,他知道一个帝王在面对一个女人死亡时,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天子接到李夫人死讯时,正在宣室殿批阅奏折。太监来报,说李夫人薨了。天子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阅。批完手上那份奏折,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天子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宫中,独自在宣室殿坐了一夜。他没有哭,没有作赋,没有招魂。他只是坐着,面前摊着李夫人写的那封遗奏。”

“天子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永琪知道——天子在想,下一个该宠谁了。”

永琪写完这一段,停了笔。他想起自己的皇阿玛,乾隆皇帝。妃嫔死了,乾隆会伤心吗?会。但伤心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月?然后呢?新人入宫,旧人就被忘了。

不是乾隆薄情,是所有皇帝都这样。帝王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

永琪继续写。

“李夫人死后的第三天,天子纳了一位新妃。不是因为他忘了李夫人,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李夫人留下的位置。帝王的生活不能有空窗期,就像奏折不能积压一样。”

“李夫人用十年演的一出戏,天子用三天就谢幕了。”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李夫人算计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永琪写完,把笔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天已经亮了,小燕子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她又早起在追蝴蝶了。

永琪听着那个笑声,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

还好小燕子不在宫里。还好她永远不需要学会李夫人的那些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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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稿

早饭的时候,晴儿和永琪把各自写的手稿交给了夏墨染。

夏墨染接过来,先看晴儿的,再看永琪的。看完后,她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你们什么时候写的?”

晴儿说:“半夜睡不着,就写了。”

永琪说:“我也是。”

夏墨染看着手中的两份手稿,沉默了一会儿。

晴儿写的是戏。李夫人演了十年戏,观众只有一个,戏演完了,台上只剩她一个人。这是晴儿在宫中十几年的感悟——每一个妃嫔都是戏子,皇帝是唯一的观众,但皇帝从不认真看。

永琪写的是帝王的心。天子接到死讯时,顿了一下笔,然后继续批奏折。李夫人用十年演的一出戏,天子用三天就谢幕了。这是永琪作为皇子,对自己父亲的观察——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太奢侈了,帝王伤不起。

两份手稿,一个写妃嫔,一个写帝王。合在一起,就是第七篇。

夏墨染把两份手稿叠在一起。

“第七篇,就用你们两个人的。晴儿写戏,五阿哥写帝王。”她顿了顿,“这是李夫人传的最后一篇。”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燕子嘴里含着馒头,含糊地问:“最后一篇?不写了?”

“不写了。”夏墨染说,“李夫人死了,写完了。”

小燕子愣了一下,把馒头咽下去,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今天卖什么?还是卖第七篇?”

“对。”夏墨染看向众人,“今天的分工——我和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去城外卖书。晴儿和五阿哥留在书坊,今天来买书的人会问很多问题,只有你们能回答。”

晴儿点头。永琪也点头。

“金锁和小莲在书坊帮忙。柳青柳红负责招待客人。”

分工完毕。

夏墨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未央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昨晚的梦——如果那是梦的话。

她抱了他,亲了他,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而他没有推开她。

夏墨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今天还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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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城西·小燕子的喊声

城西门口,板车上码着八百册第七篇。

小燕子站在板车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最后一篇!李夫人传最后一篇!李夫人死了!她死了之后皇上干了什么?皇上伤心了几天?答案都在这里!一文钱!最后一文钱!”

她的嗓子从昨天就开始哑了,今天更哑,但喊出来的声音有一种别样的力量——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但碎片还在发光。

紫薇在下面收钱,金锁和小莲帮忙递书。今天来的人格外的多,因为都知道是最后一篇了。

“姑娘,”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文钱,“给我一份。我从前天就开始买了,今天最后一篇,不能不买。”

紫薇接过钱,递上一份。老妇人接过,当场打开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旁边有好心人给她念。听完晴儿写的“戏演完了,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老妇人抹了抹眼睛。

“可怜。”她说,“太可怜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不屑地说:“可怜什么?她当了十年的宠妃,享了十年的福,有什么可怜的?”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你让你媳妇去宫里住十年,看她愿不愿意。”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小燕子站在板车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忽然大声说:“别吵了!李夫人死了,大家好好送她一程!一人买一份,就是给她烧纸钱了!”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但没有人反驳。

八百册,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

小燕子从板车上跳下来,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紫薇看懂了——她说的是“明天卖什么”。

紫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小燕子想了想,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字。紫薇看了半天,猜出来了——“吃”。

紫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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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书坊·晴儿和永琪的对话

愧疚书坊里,今天人格外的多。

不是因为来买书的人多——买书的人都在城门口和宫门口。来书坊的,是那些想见作者的人。

一个太学生挤到柜台前:“我要见写第七篇的人。晴儿是谁?永琪是谁?”

柳青头也不抬:“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太学生不甘心,在书坊里坐着不走。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都是来找晴儿和永琪的。

晴儿和永琪其实在楼上。夏墨染让他们在楼上待着,不要下去。

“为什么?”晴儿问。

“因为下去了就上不来了。”夏墨染说,“他们会围着你们问个不停,问你们是谁,从哪里来,怎么知道宫里的事。你们回答不了。”

晴儿点了点头,在楼上坐着。

永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的人。那些人里有读书人,有商人,有老人,有妇女,甚至有小孩。他们手里都拿着《李夫人传》的某一篇,有的在讨论,有的在朗读,有的在争论。

“晴儿姑娘,”永琪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写的这些东西,会传到宫里吗?”

晴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会。”她说,“已经传进去了。”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那皇上会看到吗?”

晴儿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愧疚,不敢看。等他走出来了,他就会看。”

“走出来了?”

“就是有了新宠的时候。”晴儿的声音很轻,像风。

永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楼下的人群还在吵。

晴儿和永琪站在楼上,安静地看着。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但谁也没有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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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未央宫·遗诏

未央宫,李夫人的寝殿。

李夫人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靠在病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翠儿跪在床边,手里攥着李夫人昨天写的信——那封说要交给皇上的信。

但皇上没有来。

翠儿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皇上没有来。

太医说,夫人撑不过今晚了。

翠儿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李夫人忽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翠儿凑过去,听到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信……”

翠儿哭着点头:“在,在,夫人,信在。”

李夫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宣室殿。

刘彻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李夫人的遗奏——不是夏墨染写的那篇,是李夫人亲笔写的那封短信。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臣妾不求厚葬,不求追封。求陛下照拂李家。臣妾叩首。”

就这么几行字。没有不舍,没有眷恋,甚至没有一句“臣妾爱陛下”。

刘彻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个梦——如果那是梦的话。

一个白衣少女,赤着脚,走进了他的宣室殿。她抱了他,亲了他,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当时没有叫醒她。他抱着她,在宣室殿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

刘彻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的。但他知道,那个少女写的《李夫人传》,他每一篇都看了。他看到她写李夫人不爱他,写他虚伪,写他自私,写他的愧疚一文不值。

他没有发怒。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来人。”

“陛下。”

“传旨。”

太监跪在地上,等待旨意。

刘彻沉默了很长时间。

“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

太监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低头领旨。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知道,李夫人今晚就要死了。他也知道,他给她的这个皇后之礼,不是因为她配,是因为他欠她的。

但他欠她的,何止一个葬礼。

他欠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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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最后一刻

夜更深了。

李夫人走了。

翠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太医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宣室殿,刘彻正在批阅奏折。太监来报:“陛下,李夫人薨了。”

刘彻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批阅。

批完手上那份奏折,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宫中。他独自在宣室殿坐了一夜,面前摊着李夫人的信。他没有哭,没有作赋,没有招魂。他只是坐着。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永琪知道。

他在想,下一个该宠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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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愧疚书坊·夜

所有人都回来了。

小燕子的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在笑。她用手比划着告诉永琪今天卖了多少钱,永琪看了半天,猜出个大概,点了点头。

晴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福尔康坐在紫薇旁边,两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得太远。柳青柳红在收拾柜台,金锁和小莲在打扫地面。

夏墨染最后一个坐下。

她看着围坐在桌前的所有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夫人传》写完了。李夫人死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

“明天,”夏墨染开口了,“休息一天。不卖书,不写稿。大家好好歇一天。”

小燕子第一个举手——不,是举手比了个“好”的手势。

众人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

但夏墨染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那个梦——如果那是梦的话——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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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李夫人薨逝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李夫人死了。”

“朕看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她写了一辈子戏,最后连一句‘我愿意’都没说过。”

长孙皇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罗丽仙境

王默哭了。她趴在陈思思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她好可怜……她真的好可怜……”

陈思思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舒言推了推眼镜:“第七篇是写得最好的一篇。晴儿写戏,永琪写帝王。两个人合在一起,把李夫人的一生写透了。”

辛灵店长看着天幕上李夫人闭上眼睛的画面,轻声道:“一个时代的结束,就是从一个人闭上眼睛开始的。”

莫纱擦了擦眼角,难得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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