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衣
《李夫人传》写完的第二天,夏墨染没有休息。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小莲端来热水时,发现小姐的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黑色的衣服——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全是黑色。
“小姐,你穿黑衣服做什么?”小莲愣了一下。
夏墨染没有回答。她默默地穿上黑衣,系好腰带,将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
镜中的她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花,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去叫小燕子来。”她说。
小燕子被叫来的时候还穿着寝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到夏墨染一身黑衣,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
“墨染,你怎么穿成这样?谁死了?”
“李夫人死了。”夏墨染看着她,“但我要办的事,比李夫人的死更重要。”
小燕子彻底清醒了。
夏墨染把她拉到窗前,指着窗外的长安城。凌晨的长安城还在沉睡,远处的未央宫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燕子姐姐,今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长安城的市集、街道、茶馆、酒肆,告诉百姓——皇上要以皇后之礼葬一个小小夫人,卫皇后还在,太子还在,凭什么?”
小燕子瞪大了眼睛。
“你要我去……煽动百姓?”
“不是煽动。”夏墨染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是请愿。百姓有百姓的嘴,百姓有百姓的道理。一个小小夫人,活着的时候抢皇上的宠爱,死了还要抢皇后的礼。卫皇后做错了什么?太子做错了什么?长安城的百姓会替她们说话的。”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墨染,你穿黑衣服,是准备做什么?”
夏墨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未央宫。
“我要去一个地方。”
---
二、凌晨两点·出发
凌晨两点,愧疚书坊的门打开了。
夏墨染第一个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衣,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紫薇跟在她身后,金锁和小莲跟在紫薇身后。四个人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像四道影子从书坊里飘出来。
晴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墨染,你们真的要去?”
夏墨染回过头,看着晴儿。
“晴儿姐姐,你在书坊等我们。”
晴儿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永琪站在晴儿身后,看着夏墨染,沉声道:“墨染姑娘,你确定要这样做?皇上若是不收回成命……”
“那我就跪到他收回为止。”
夏墨染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从愧疚书坊到未央宫宣室殿,要走一个时辰。但夏墨染不是走着去的。
她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直起身,双手合十,低头,额头触地。
一跪。一拜。一磕头。
紫薇跪在她身后,金锁跪在紫薇身后,小莲跪在金锁身后。
四个黑衣女子,在凌晨的长安城街道上,一步一步,一跪一拜,一磕一头,向着未央宫的方向前进。
长安城的夜很安静。她们的膝盖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一个更夫经过,看到这一幕,吓得手中的梆子差点掉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夏墨染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再次跪下去。
更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
三、凌晨三点·书坊的跪拜
凌晨三点,愧疚书坊门口。
柳青打开了门。他和柳红、晴儿、永琪、福尔康站在门口,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晴儿姑娘,”柳青问,“墨染小姐她们到了吗?”
晴儿摇头:“还没到。从书坊到未央宫,跪着走,要两个时辰。”
众人都沉默了。
柳红眼圈红了:“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好说不行吗?非要跪着去?”
晴儿轻声说:“因为好好说,皇上听不见。只有跪着去,他才会看见。”
永琪忽然走上前一步。
“晴儿姑娘,我也去。”
晴儿看着他:“五阿哥,你不用……”
“我用。”永琪打断她,“我不是大清的五阿哥了。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写书的人。写书的人有写书人的道理。”
他迈步走了出去,在书坊门口跪了下来。
不是去未央宫。是在书坊门口。
晴儿愣了一下:“五阿哥,你这是做什么?”
永琪直起身,额头触地。
“墨染说,凌晨三点要代表书坊一步一步一跪到书坊。她去了未央宫,书坊这边不能没有人。”
一跪。一拜。一磕头。
永琪在书坊门口,一步一步,一跪一拜,向着书坊的大门前进——但他已经在书坊门口了。他不是在前进,他是在替书坊承受这一跪。
晴儿看着永琪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跪在永琪旁边。
“晴儿姑娘……”
“我也是书坊的人。”晴儿说。
福尔康也走了出来,跪在另一边。
柳青柳红对视一眼,同时跪下。
七个身影,在愧疚书坊门口,一步一步,一跪一拜,一磕一头。
不是走向未央宫。
是走向他们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
---
四、凌晨四点·百姓的声音
天还没亮,小燕子就出发了。
她的嗓子昨天就哑了,今天更哑。但她没有停下。
她先去了东市。凌晨四点的东市还没有开市,但已经有摊贩在摆摊了。小燕子走到卖菜的大婶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大婶,你知道皇上要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吗?”
大婶抬头看着她:“啥?”
“李夫人,一个妃子。皇上要用皇后的礼仪葬她。卫皇后还在呢。”
旁边卖肉的汉子放下刀:“真的假的?皇后还在,凭什么用皇后的礼葬一个妃子?”
“真的。”小燕子说,“我是愧疚书坊的人。我们写的《李夫人传》,你们看过吧?李夫人死了,皇上要给她皇后的礼。”
卖肉的汉子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这不是欺负人吗?卫皇后多好的人啊,年年减税,岁岁放粮。她做错什么了?凭什么受这个委屈?”
大婶也放下手中的菜:“就是。一个小小夫人,也配?”
小燕子转身去了下一个地方。
她去了茶馆,去了酒肆,去了城门口,去了西市。她每到一个地方就说一遍,嗓子越来越哑,声音越来越小,但她没有停。
长安城的百姓开始议论了。
“听说了吗?皇上要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
“凭什么?卫皇后还在呢。”
“就是。一个小小夫人也配?”
“卫皇后多好的皇后啊,太子也多好的太子啊,凭什么受这个委屈?”
“皇上是不是糊涂了?”
声音从街头传到巷尾,从东市传到西市,从百姓的嘴里传到官员的耳朵里,从官员的耳朵里传到宫里。
---
五、凌晨五点·未央宫门前
未央宫门前,守夜的侍卫看到了四个黑影。
不是刺客,是四个女人。穿着黑衣服,从长安城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跪过来的女人。
她们的膝盖破了,额头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她们还在跪。
一跪。一拜。一磕头。
侍卫们认出了最前面那个白衣——不,黑衣少女。是夏墨染。是那个在宫门口卖书的姑娘,是那个送他们《李夫人传》的姑娘。
一个侍卫忍不住上前:“夏姑娘,你们这是……”
夏墨染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额头上有血,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要见皇上。”
侍卫为难了:“皇上在宣室殿,这个时辰……”
“那我就跪在这里等。”
夏墨染又跪了下去。
侍卫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们。四个人的膝盖都破了,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从书坊到未央宫,跪了两个时辰,每一步都是血和泪。
侍卫转身跑进了宫门。
宣室殿里,刘彻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李夫人的信。他看了整整一夜,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还是因为别的。
“陛下。”
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什么事?”
“宫门外……有人跪着求见陛下。”
“谁?”
“愧疚书坊的夏墨染。”
刘彻手中的信微微一顿。
“她怎么来的?”
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抖:“跪着来的。从愧疚书坊一路跪到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破了。还带着三个人。”
刘彻沉默了很久。
“让她进来。”
---
六、宣室殿
夏墨染走进宣室殿的时候,刘彻看到了她额头上的血。
黑色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但她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
紫薇、金锁、小莲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夏墨染。”刘彻叫她的名字。
“民女在。”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凌晨两点从书坊一路跪到未央宫,让那个小燕子去长安城煽动百姓——”刘彻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逼朕收回成命?”
夏墨染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求你。”
“求我什么?”
“求陛下收回成命。不要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
刘彻的目光锐利起来:“为什么?”
“因为卫皇后还在。”夏墨染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卫皇后没有做错任何事,太子没有做错任何事。陛下要给李夫人一个交代,但陛下的交代不能建立在皇后和太子的委屈上。”
“一个小小夫人,也配用皇后的礼?”
这句话,是小燕子今天在长安城说了无数遍的话,也是金锁在第六篇里写的话,也是小莲在第六篇里写的话。
现在,夏墨染在刘彻面前又说了一遍。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写的《李夫人传》,朕每一篇都看了。”
夏墨染微微一怔。
“你写李夫人不爱朕,写她的算计,写她的家族。你写朕的愧疚一文不值,写朕的虚伪和自私。”刘彻的声音很平静,“你写的每一条,朕都认。”
夏墨染没有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要以皇后之礼葬她?”
夏墨染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陛下欠她的。”
“对。”刘彻说,“朕欠她的。朕欠她一句‘你愿不愿意’。朕欠她十年。朕只能用一场葬礼来还。”
夏墨染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欠她的,陛下可以用别的方式还。厚葬她的家族,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追封她一个妃子的封号。但皇后的礼——陛下给不起。因为皇后还活着。”
“卫皇后是你的妻子,是你太子的母亲。陛下可以用皇后的礼葬一个妃子,但陛下有没有想过,卫皇后的心里会怎么想?”
刘彻的目光动了一下。
“陛下,”夏墨染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写的第六篇,金锁写了一段话。她说:‘你愧疚是你的事,你不能让皇后替你受委屈。’”
“金锁是我的丫鬟。她识字不多,不会写文章。但她说的这句话,是长安城每一个百姓都想对陛下说的话。”
宣室殿里很安静。
刘彻看着夏墨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朕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
夏墨染没有动。
“朕说,朕知道了。”
夏墨染跪了下来。不是跪拜,是请求。
“陛下,民女跪了一夜,不是为了听一句‘朕知道了’。民女要一个答案。”
刘彻转过身,看着她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个梦——那个白衣少女在他的怀里睡着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满身灰尘、额头带血的黑衣少女,是同一个人。
“朕答应你。”刘彻说,“收回成命。”
夏墨染抬起头,看着他。
“不以皇后之礼葬李夫人。以妃礼葬之。”
夏墨染低下头,额头触地。
“谢陛下。”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
七、天亮了
夏墨染走出宣室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紫薇、金锁、小莲在殿外等她。看到小姐出来,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姐!”小莲跑过来,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没事。”夏墨染说,“皇上答应收回成命了。”
紫薇握住妹妹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抖。
四个人走出未央宫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群人。
不是官兵,不是官员,是百姓。
卖菜的大婶,卖肉的汉子,茶馆的老板,酒肆的伙计,太学的学生,还有那些每天来买《李夫人传》的老客人。他们站在宫门口,看着夏墨染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
大婶走上前,把自己摊上的菜塞到夏墨染手里。
“姑娘,拿着。”
卖肉的汉子把手里的肉递过来:“姑娘,你膝盖伤了,回去炖点肉补补。”
一个书生递上一瓶药:“这是金疮药,我家里祖传的,治外伤很好。”
夏墨染看着这些人,眼眶终于红了。
她接过东西,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百姓们也弯下了腰。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八、愧疚书坊·中午
夏墨染回到书坊的时候,看到门口跪着七个人。
晴儿、永琪、福尔康、柳青、柳红、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七个人跪在书坊门口,从凌晨三点一直跪到现在。
“你们……”
晴儿抬起头,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墨染,皇上答应了吗?”
夏墨染看着她,点了点头。
“答应了。收回成命了。”
晴儿捂住了嘴,哭了出来。
永琪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了,差点摔倒。福尔康扶住了他。
柳青柳红抱在一起哭,金锁和小莲也抱在一起哭。
所有人都哭了。
只有夏墨染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满身灰尘,额头带血。她看着哭泣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长安城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愧疚书坊的匾额上。
“愧疚”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
九、未央宫·夜
刘彻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夏墨染写的那篇《李夫人传》第七篇。
他今天才敢看。
晴儿写的戏,永琪写的帝王。
李夫人用十年演了一出戏,天子用三天就谢幕了。
刘彻看完,把稿纸放在桌上。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景,和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穿黑衣的少女,跪了两个时辰,额头带血,站在他的宣室殿里,对他说:“一个小小夫人,也配用皇后的礼?”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比李夫人勇敢多了。
李夫人不敢说的话,她说了。
李夫人不敢做的事,她做了。
刘彻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他提起朱笔,在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
“依妃礼葬李夫人,不得逾越。”
---
【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记录,沉默了很久。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跪了两个时辰,额头带血,站在刘彻面前,让他收回了成命。”
“她说的是对的。”长孙皇后说,“‘你愧疚是你的事,你不能让皇后替你受委屈。’这句话,臣妾记下了。”
李世民转过身,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观音婢,朕有没有让你受过委屈?”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这个问题,臣妾不能回答。”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叶罗丽仙境
王默哭得稀里哗啦。
陈思思也在哭,但没有出声。
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也红了:“她做到了。”
辛灵店长看着天幕上夏墨染从宣室殿走出来的画面,轻声道:“这个女孩,会成为大汉朝的一束光。”
曼多拉女王罕见地没有冷笑。
她看着天幕,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本宫欣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