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第一次看见德玛西亚城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惊叹。
是两个字。
咸阳。
当然,这城与咸阳并不相同。
咸阳有秦人的黑,有宫阙的沉,有法令压在人头顶上的冷。德玛西亚却是白的,白石城墙在晨光下亮得近乎刺眼,金色雄狮旗帜迎风展开,城门高大,士兵披甲而立,长枪一排排竖起,整齐得像刚从法典里走出来。
可刘邦看得出来,这两座城骨子里是一样的。
高墙,重甲,规矩,秩序。
还有人们说话时下意识压低的声音。
马车缓缓穿过城门。
刘邦靠在车壁上,肩膀的伤已经被拉克丝简单治过,血止住了,疼却还在。他故意把脸色摆得惨一些,时不时吸一口冷气,好像随时会背过气去。
金克丝坐在车窗边,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甜饼,斜眼看他。
“老刘,你刚才抢肉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刘邦叹了口气。
“丫头,你还年轻,不懂。”
“我不懂什么?”
“人到了衙门口,能走也要慢点走,能疼也要多疼点。”
金克丝眼睛一亮。
“为什么?”
刘邦压低声音,一副传授秘术的样子。
“因为别人一看你惨,下手就不好太狠。尤其是官老爷,他们最爱讲体面。你越惨,他们越得装得宽仁。”
金克丝认真点头。
“学到了。下次我炸完人,也先躺地上喊疼。”
坐在对面的盖伦脸色更沉。
“德玛西亚不会滥用私刑。”
刘邦立刻转头,满脸诚恳。
“那当然。盖伦将军一看就是正义之人,德玛西亚自然也是正义之城。”
金克丝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还说这里像什么咸阳。”
盖伦皱眉。
“咸阳是什么地方?”
刘邦掀起车帘,看向窗外。
街道宽阔笔直,行人见到盖伦的徽记纷纷避让。商贩说话不大声,孩童跑了两步就被母亲拉回身边。白石屋舍整齐,旗帜洁净,连巡逻士兵换岗时的步子都像提前量过。
他笑了笑。
“一个也很讲规矩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刘邦慢悠悠道,“不错到后来烧起来时,火光能照亮半边天。”
马车里安静下来。
拉克丝看了刘邦一眼。
她看得出,刘邦说这句话时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盖伦冷声道:
“德玛西亚不是咸阳。”
刘邦点头。
“希望如此。”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他一路都在看。
看这座城的路,看士兵的站位,看百姓见到贵族马车时的反应,看拉克丝经过街口时那些人脸上复杂的神色。
有人敬爱她。
有人羡慕她。
也有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姑娘身份不低,却活得不轻松。
刘邦心里有了数。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高大的审判厅前。
白石台阶向上延伸,两侧立着雄狮雕像。厅门上方雕着一行异界文字,刘邦看不懂,可那股味道他懂。
公堂。
只不过比沛县县衙气派许多,也比大汉廷尉府更会吓人。
盖伦率先下车。
拉克丝随后伸手想扶刘邦。
刘邦本想自己下来,可眼角余光瞥见台阶上那些正往这边看的审判官和贵族,立刻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靠向车门。
拉克丝一惊。
“刘先生,你伤口又疼了吗?”
刘邦捂着肩膀,眉头皱成一团。
“疼,疼得厉害。”
金克丝在后面小声嘀咕:
“装得真像。”
刘邦压低声音:
“闭嘴,等会儿分你鸡腿。”
金克丝立刻闭嘴。
盖伦看着两人,显然很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道:
“跟上。”
审判厅内比外面更冷。
阳光从高窗落下,照在白石地面上,亮得让人无处可藏。正前方坐着几名审判官和贵族,最中央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边放着厚厚的法典。
刘邦一进来,就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审视,怀疑,防备,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厌恶。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他还是亭长时,上县里办事,那些官吏看他也是这副眼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这里?
后来他做了皇帝,别人看他的眼神变成了敬畏。
可刘邦从不认为那是因为自己真变得高贵了。
只是他手里有兵,屁股下有御座。
如今兵没了,御座没了,那些目光又回来了。
挺好。
熟悉。
老审判官缓缓开口:
“异界来客,你自称刘邦?”
刘邦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正是。”
“你来自哪里?”
“大汉。”
“哪个城邦?”
“这就不好说了。”刘邦挠了挠头,“我说了,你们未必知道。”
一名中年贵族冷声道:
“荒唐。符文之地各大城邦皆有记载,从未有名为大汉之地。你来历不明,又从异常召唤光柱中坠落,极可能是诺克萨斯派来的间谍。”
刘邦眨了眨眼。
“间谍?”
“不错。”
“你们这里的间谍都像我这么惨吗?”
贵族眉头一拧。
刘邦指了指自己烧破的衣裳,又指了指肩上的伤。
“别人当间谍,至少带把刀,带封密信,带点毒药。我倒好,从天上掉下来,衣服没了,钱没了,还被狼咬了一口。若诺克萨斯真派我这种人来当间谍,那他们那边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厅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贵族脸色一沉。
“狡辩。越是危险的间谍,越擅长伪装无害。”
刘邦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着那贵族,忽然问:
“这位大人,你怕我?”
贵族一怔,随即怒道:
“可笑,我为何怕你?”
“因为你从我进门起,就没打算听我说什么。”刘邦语气仍慢,却清楚得很,“你不是问我是谁,也不是问我做了什么,而是先替我想好了罪名。间谍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说什么都像狡辩。”
贵族拍案。
“放肆!”
旁边士兵立刻握紧长枪。
刘邦马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起,一脸无辜。
“别急,别急。我这人胆小,不经吓。”
金克丝坐在后排,捂着嘴偷笑。
盖伦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笑憋回去。
老审判官没有笑。
他盯着刘邦,沉声问:
“你在大汉是什么身份?”
这一问,厅中安静了几分。
拉克丝也看向刘邦。
刘邦心里飞快盘算。
说皇帝?
不行。
异界来的普通人已经够麻烦,异界来的皇帝更麻烦。
何况他现在无兵无权,承认身份不仅不能保命,反而会让这些人更警惕。
一个陌生世界的王,落到一座重视秩序的城里,最好的结果是软禁,最坏的结果是解剖。
刘邦叹了一声,露出几分落魄。
“我以前是个小吏。”
“小吏?”
“对。”刘邦点头,“管过亭子,押过犯人,也替官府传过话。后来世道乱了,跟着人混了些年,打过仗,逃过命,见过一点死人。”
这话当然不假。
只是没说后来他混着混着,把天下混到手了。
贵族冷笑。
“一个小吏,能在峡谷里救下拉克丝小姐?”
刘邦摊手。
“救人跟官大官小有什么关系?狼扑过来,我离得近,就推了一把。难道在德玛西亚,救人也要看爵位?”
这句话一下堵住了对方。
老审判官看向拉克丝。
“拉克丝小姐,他确实救了你?”
拉克丝点头。
“是。若不是刘先生推开我,我可能已经受伤。”
“他是否使用了魔法?”
拉克丝微微一顿。
“没有。我没有感受到魔法波动。”
刘邦敏锐地捕捉到厅中几人听见“魔法”二字时神色变化。
厌恶。
警惕。
恐惧。
原来如此。
这座白石城不是没有阴影,只是把阴影藏在了“正义”后面。
刘邦心中冷笑,面上却仍装得老实。
老审判官翻开法典。
“按照德玛西亚边境安全条例,来历不明者需接受临时羁押,直至身份查明。”
盖伦点头。
“合理。”
拉克丝脸色微变。
“审判官大人,他受了伤,而且他确实救过我。”
贵族立刻道:
“正因为他接近了你,才更应谨慎。拉克丝小姐,你是冕卫家族成员,任何接近你的人都可能别有用心。”
刘邦看了拉克丝一眼。
冕卫家族。
又一个有用的词。
他正想着,老审判官已经准备落槌。
刘邦忽然开口:
“诸位大人,我能问一句吗?”
贵族冷声道: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刘邦笑道:
“不是讨价还价。我就是有点糊涂。”
老审判官看着他。
“说。”
刘邦指了指自己的肩伤。
“那头狼,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厅中气氛骤然一变。
刘邦知道,自己问对了。
他继续道:
“我刚来这里,什么都不懂。但我眼睛没瞎。那狼身上冒紫光,跟我掉下来时那道雷有些像。你们若觉得我是麻烦,那狼恐怕才是真麻烦。”
没人说话。
刘邦叹了口气。
“关我容易。我一个老头,跑也跑不快。可若那种紫色裂缝还会再开,若还有更多野兽变成那样,到时诸位是先审我,还是先救城?”
贵族皱眉。
“你是在威胁德玛西亚?”
“不敢。”刘邦立刻低头,“我只是以前做小吏时知道,衙门办事最怕分不清轻重。若是真耽误了大事,将来上面问起来,这责任算谁的?”
责任算谁的。
五个字落下,比刀还锋利。
刘邦太懂官场。
当官的人不怕事大,怕的是事大之后有人要担责。
老审判官的手停在法典上。
贵族也不说话了。
刘邦继续补上一刀:
“我愿意配合审查,也愿意留在德玛西亚。只是我毕竟是从那道光里掉下来的,说不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线索。诸位若把我往牢里一丢,错过查清异变的机会,将来……”
他不说完了。
不说完的话,最吓人。
老审判官沉默良久,转头看向盖伦。
“盖伦阁下,此人暂由冕卫家族看管。三日内不得离开内城。你负责向搜魔人军团通报峡谷异变,重新检测边境符文波动。”
刘邦垂着头,嘴角微微一翘。
第一关,过了。
走出审判厅时,阳光刺眼。
金克丝凑过来,小声道:
“老刘,你刚才是不是把他们绕进去了?”
刘邦捂着肩膀,虚弱道:
“什么绕?我只是个受伤的小吏。”
金克丝笑得肩膀直抖。
盖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刚才利用了他们对责任的顾虑。”
刘邦眨眼。
“有吗?”
“你故意转移重点,让自己从嫌疑人变成了协助调查者。”
“将军聪明。”
“你还隐瞒了真实身份。”
刘邦笑了。
“那将军知道我真实身份?”
盖伦沉默。
刘邦慢慢走下台阶。
“盖伦,你们德玛西亚讲正义,对吧?”
“当然。”
“那我问你,有些真话说出来会害死人,还该说吗?”
盖伦眉头一紧。
“真相不该被恐惧掩盖。”
刘邦看向拉克丝。
少女站在阳光下,手指轻轻握着法杖,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掌心泄出来。
刘邦收回目光。
“太阳底下,也有人会被晒死。”
盖伦没有说话。
拉克丝也没有。
风从白石台阶上吹过,带来远处城中钟声。
刘邦仰头看着德玛西亚的高墙,低声自语:
“这不是咸阳。”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出一抹笑。
“可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