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是被吵醒的。
不是宫人的轻声呼唤,也不是吕雉冷着脸叫他起身上朝。
是一群陌生人的争论声。
“他从哪里掉下来的?”
“不知道。召唤光柱突然失控,然后他就砸下来了。”
“看衣着不像德玛西亚人。”
“也不像诺克萨斯人。”
“他身上没有魔法波动。”
“没有魔法?那他怎么没摔死?”
“也许摔死了,只是还没凉透。”
最后这句声音清脆,带着点兴奋。
刘邦眼皮动了动。
谁家姑娘说话这么晦气?
他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未央宫雕梁画栋的殿顶,而是一片陌生得近乎荒唐的天空。
天太蓝了。
蓝得不像长安。
云层边缘浮动着淡金色光晕,远处有几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塔身刻满发亮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文字,又像阵法,流动着紫蓝色微光。
空气里有草木味,有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像战场杀气。
又像祭坛香火。
刘邦躺在草地上,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他试着抬手,发现手指还能动;又摸了摸胸口,心还在跳;再摸腰间,玉佩没了,酒壶没了,连外袍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身上只剩一件被雷火烧得破破烂烂的中衣。
堂堂大汉皇帝,此刻比当年逃进芒砀山时还狼狈。
刘邦慢慢转头。
身边围着几个人。
最前方是一个身披银白重甲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肩甲宽阔得像城门,手中握着一柄巨剑。那剑比寻常长矛还宽,若放在大汉军中,怕是要两个甲士抬着走。
男子眉目端正,神色严肃,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忠诚”“荣誉”“正义”喂大的好孩子。
这种人刘邦见得多。
好用。
也难骗。
他身旁站着一个金发少女,手持法杖,眼神警惕,却藏不住担忧。她身上的衣裙精致而不浮夸,白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芒。与其说像贵族小姐,不如说像一盏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灯。
更远处,一个紫蓝色长发的少女坐在石头上,肩上扛着一门大得离谱的火炮。她嚼着什么东西,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刘邦,仿佛看见了一件新玩具。
还有一个披着旧斗篷的男人靠在树边,腰间悬剑,胡茬凌乱,眼神像风里磨过的刀。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好像随时能离开,也随时能拔剑。
刘邦沉默了。
他这辈子见过秦兵,见过楚将,见过匈奴使者,也见过各路方士。
但没见过这阵仗。
这到底是阴曹地府,仙人棋盘,还是哪路诸侯背着朕偷偷练的新兵种?
银甲男子上前一步,沉声问:
“你是谁?为何会从召唤光柱里坠落?”
他说的不是汉话。
刘邦可以确定。
可奇怪的是,那些声音落进耳中,意思却清清楚楚在脑子里化开。
像有人直接把话翻成了他能懂的样子。
刘邦眼神微微一动。
大怪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地面坐起。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疼,虽然他确实疼。
而是因为他要看。
看地形,看人数,看谁说话管用,看谁心软,看谁最危险。
左边不远处,一条笔直石路贯穿草地。路上,两队小兵正排着队往前走。
一队蓝色,一队红色。
他们个子不高,举着盾、刀和法杖,步伐整齐得过分,像人,又不像人。两队相遇后,连句场面话都没有,举起武器便打。
刀砍盾,法球飞,炮车轰鸣。
远处高塔亮起蓝光,一道能量击出,将一个红色小兵轰成碎片。
刘邦眼皮一跳。
这塔会自己打人?
他又看了看周围草丛、墙壁、河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吼。
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这里不是长安。
甚至不是人间任何一处地方。
他刘邦,从未央宫掉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没有大汉。
没有群臣。
没有御座。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想到这里,刘邦胸口莫名一松。
轻了。
像压在肩上一整座天下,忽然被人搬走了。
可下一刻,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轻个屁。
天下没了,命也快没了。
银甲男子见他迟迟不答,眉头更紧。
“回答我。”
刘邦抬头,脸上已经挂起笑。
那笑熟练极了。
像当年他第一次在沛县衙门里跟萧何套近乎,也像鸿门宴上对项伯举杯时那样。
“诸位壮士,诸位仙长,别急,别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咧嘴道:
“问我是谁,好说。我姓刘,名邦。要是不嫌生分,叫我刘季也行。”
金发少女轻声重复:
“刘邦?”
“对。”
“你来自哪里?”
“长安。”
银甲男子皱眉。
“长安属于哪个城邦?”
刘邦也皱眉。
“你连长安都不知道?”
紫发少女“噗嗤”笑出声。
“哇,他好像真的觉得我们应该知道。”
刘邦看向她。
“丫头,笑别人之前,先报个名。”
紫发少女眼睛一亮。
“我叫金克丝。记住了,老头。”
老头?
刘邦脸一黑。
他刚想反驳,金发少女便温声道:
“这里是召唤师峡谷,位于符文之地。你可能是误入了空间裂隙。我们不会伤害你,但你必须说明自己的来历。”
召唤师峡谷。
符文之地。
空间裂隙。
每个字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像方士喝多了胡扯。
刘邦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仍笑。
“姑娘怎么称呼?”
“拉克丝。”
“拉克丝姑娘。”刘邦立刻点头,“你一看就是好人。”
金克丝又笑了。
“他刚醒就开始拍马屁!”
刘邦理直气壮。
“人在外乡,嘴甜一点,不丢人。”
银甲男子冷声道:
“我是盖伦。德玛西亚无畏先锋将领。你来历不明,又从异常召唤中出现,我们必须带你回德玛西亚接受审查。”
审查。
刘邦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顿时一沉。
他太熟这套流程了。
来历不明,先拿下。
口供不清,再审。
若上面有人想杀你,审查就是砍头前擦刀。
“德玛西亚是吧?”
刘邦慢慢站起,扶着腰,故意露出几分虚弱。
“去可以。只是我这刚从天上摔下来,浑身疼得厉害。你们那儿管饭吗?”
盖伦一怔。
拉克丝也愣了。
金克丝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我喜欢这个老头!”
刘邦立刻道:
“你叫我老刘都行,别叫老头。”
金克丝指着他笑:
“老刘!欢迎来到召唤师峡谷!”
她话音刚落,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咆哮。
草丛剧烈摇晃。
拉克丝脸色一变。
“是野区生物!”
下一瞬,一头巨狼从阴影中扑出。
那狼比寻常战马还大,毛发纠结,獠牙森白,眼中涌动着诡异紫光。它身上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裂缝里流出暗紫色雾气。
盖伦立刻举剑。
“后退!”
拉克丝抬起法杖,金克丝兴奋地扛起火炮。
“终于有东西可以炸了!”
刘邦本能地看向炮口。
很好。
炮口对着狼,也对着他。
他当场寒毛倒竖。
“丫头!你这玩意儿分敌我吗?”
金克丝咧嘴一笑。
“看心情!”
刘邦心里骂了一句。
这地方的人果然都有病。
巨狼速度极快,眨眼便扑到众人面前。盖伦挥剑迎上,巨剑与狼爪相撞,竟溅出一串火星。那狼被挡住,却不恋战,猛地扭头,扑向正在凝聚光芒的拉克丝。
拉克丝脚下草叶忽然疯长,像被紫色气息污染的藤蔓缠住她的脚踝。
她动作慢了半拍。
盖伦怒喝:
“拉克丝!”
刘邦离她最近。
他本来可以躲。
按他过去的习惯,遇到这种事,当然先保命。
天塌下来,让个高的顶着。
更何况,这姑娘和他非亲非故,这地方也不是他的大汉。她死不死,跟他刘邦有什么关系?
可那一瞬间,他看见拉克丝眼中的惊慌。
不是将死之人的绝望。
而是一个一直努力装作不怕的人,终于藏不住害怕。
刘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沛县。
想起自己被人追债,躲到家门口,是吕雉冷着脸把他拽进屋里。
想起芒砀山里,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年轻人,明明自己也怕,却还是喊他一声刘季大哥。
想起鸿门宴上,项庄拔剑起舞时,他也曾希望有人能把他往旁边推一把。
“真是欠你们的。”
刘邦低骂一声,猛地扑过去。
他一把推开拉克丝。
巨狼利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布帛撕裂,血肉翻开,剧痛像火一样炸开。
刘邦整个人滚倒在地,眼前一黑,几乎骂出声。
娘的。
这比项羽的戟还狠。
巨狼张口咬向他的脖子。
“德玛西亚!”
盖伦怒吼一声,巨剑爆发金光,从侧面狠狠斩下,将巨狼劈飞出去。
金克丝的火炮也在此刻轰鸣。
蓝紫色火光炸开,巨狼被掀翻在石路上,挣扎几下后不再动弹。
空气里只剩焦糊味和刘邦倒吸冷气的声音。
拉克丝跪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救我?”
刘邦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强撑着笑。
“这话问得。”
他抬眼看着拉克丝,又瞥了眼盖伦、金克丝和远处的亚索。
“我刚来你们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总得先找几个靠山吧?”
金克丝愣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
“老刘,你太有意思了!”
盖伦收剑,神情复杂。
他看刘邦的目光,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另一种审视。
拉克丝低头为刘邦按住伤口,掌心亮起柔和光芒。
刘邦感觉那股暖意渗入血肉,痛楚稍缓。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会法术。
可她用得很小心。
小心到像怕被人发现。
刘邦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却没有说破。
聪明人最大的善意,有时就是装不知道。
远处,那名一直没有说话的浪人终于抬眼看了刘邦一下。
风吹过他的斗篷。
“凡人?”
他低声说。
刘邦听见了,没好气道:
“凡人怎么了?凡人就不疼吗?”
浪人似乎笑了一下。
盖伦走上前,沉声道:
“你的伤需要治疗。我们带你回德玛西亚。”
刘邦立刻点头。
“好,治。最好再管饭。”
盖伦:“……”
金克丝笑得更厉害。
“老刘,你不是皇帝吗?怎么还惦记饭?”
刘邦心头一跳。
“谁说我是皇帝?”
金克丝眨眨眼。
“你刚才昏迷的时候说梦话了。什么‘乃公是皇帝’,什么‘韩信你别反’,什么‘吕雉你听我解释’。”
刘邦沉默了。
拉克丝疑惑地看他。
盖伦的眼神再次锋利起来。
刘邦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一派坦然。
“我这个人年纪大了,睡觉爱胡说。”
金克丝笑嘻嘻道:
“真的?”
“真的。”刘邦认真道,“我还梦见过自己是天上星宿下凡呢,你信吗?”
金克丝想了想。
“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刘邦:“……”
这地方真麻烦,连吹牛都不好吹。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刘邦忽然回头,看向峡谷高处。
那里有一棵枯树。
树枝上,停着一只黑色乌鸦。
它没有叫,也没有飞,只是静静看着刘邦。
那双眼睛太像人。
刘邦眯了眯眼。
他忽然有种感觉。
自己从未央宫掉到这里,不是意外。
至少,不只是意外。
同一时间,遥远的诺克萨斯,黑石王座之上。
一个披着猩红斗篷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左眼深处,映出刘邦从紫色雷光中坠落,又在峡谷中救下拉克丝的画面。
乌鸦落在他指尖。
男人轻轻抚过乌鸦漆黑的羽毛,声音低沉。
“异界的王。”
“没有魔法,没有武器,却第一眼就在找人心的缝隙。”
他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去查清楚,他到底是灾祸,还是钥匙。”
风穿过召唤师峡谷。
刘邦被拉克丝扶起,正龇牙咧嘴地跟金克丝争辩自己到底算不算老头。
他还不知道,这个陌生世界的棋盘,已经因为他的降临,悄然偏移了一寸。
也不知道很久以后,符文之地的英雄们会把这一天称为——
沛公降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