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卫家族的宅邸,比刘邦想象中更有人味。
至少不像审判厅那样,白得让人想打喷嚏。
庭院里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树篱,还有几株开得正好的淡色花。仆人们见到拉克丝时,眼神明显柔和许多,不像看贵族小姐,倒像看家中极受宠的小姑娘。
刘邦一边被扶着往里走,一边观察。
冕卫家族在德玛西亚地位很高。
盖伦有兵权,拉克丝有民望。
这样的家族,若内部再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那就很有意思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
白面包,炖肉,烤鸡,奶酪,还有葡萄酒。
刘邦眼睛亮了。
他从天上掉下来,被狼咬,又在审判厅里被一群人盘问,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态,抓起面包就咬。
金克丝毫不客气地抢了一只鸡腿。
盖伦皱眉。
“金克丝,你本不该进入德玛西亚内城。”
“可是我进来了。”金克丝咬着鸡腿,笑眯眯道,“而且你们没拦住我。”
盖伦脸色更黑。
刘邦在旁边点头。
“这丫头虽疯,但话糙理不糙。”
盖伦看向他。
刘邦立刻低头喝汤。
“我什么都没说。”
拉克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稍稍松动。
刘邦尝了一口葡萄酒,皱眉。
“你们这酒太文雅了。”
拉克丝好奇道:
“文雅不好吗?”
“不够烈。”刘邦摇头,“我们那儿的好酒,喝完以后第二天醒来,得先问自己是谁,再问这是哪。”
金克丝立刻举手。
“祖安有!”
盖伦冷声道:
“不许带他去祖安。”
刘邦叹气。
“盖伦将军,你管得比我夫人还宽。”
拉克丝眼中闪过兴趣。
“刘先生有夫人?”
刘邦手中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吕雉。
想起她年轻时站在沛县小院门口,冷着脸骂他整日不着家;想起她后来坐在宫中,眉眼沉静,不怒自威;也想起自己每次见她时,那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他笑了笑。
“有。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金克丝凑过来。
“比我还厉害?”
刘邦认真想了想。
“你厉害在会炸。她厉害在不用炸,也能让满屋子人不敢喘气。”
金克丝肃然起敬。
“那确实厉害。”
拉克丝又笑了。
盖伦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饭后,他把刘邦带到庭院。
“你在审判厅里说,太阳底下也有人会被晒死。”
刘邦坐在喷泉边,摸着自己肩上的绷带。
“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我想听你真正的意思。”
刘邦抬头看他。
盖伦站在阳光里,银甲明亮,背脊挺直,像一面不肯弯折的旗。
这样的人,若生在大汉,必然是忠臣良将。
但也容易被规矩套住。
刘邦叹道:
“盖伦,你是个好人。”
盖伦眉头一皱。
他显然不喜欢这种开场。
刘邦继续道:
“好人相信规矩,相信正义,相信只要把事情摆到太阳底下,就能分出黑白。这没错。可问题是,规矩是谁定的?太阳又照向谁?”
盖伦沉声道:
“德玛西亚的法律保护人民。”
“是。”刘邦点头,“可它也会伤人。”
“法律若有不足,可以修正。”
“修正之前呢?”刘邦看着他,“那些被法律伤到的人怎么办?”
盖伦沉默了一瞬。
刘邦缓缓道:
“你们这里害怕魔法,对吧?”
盖伦眼神一变。
空气仿佛冷了下来。
“魔法曾给德玛西亚带来灾难。”
“我们那儿也有这种话。”刘邦笑了笑,“秦说百姓会乱,所以要重法;楚说天下无主,所以要霸道;后来我也说诸侯会反,所以要削他们的权。每个掌权的人,都能找到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恐惧,然后告诉所有人:为了保护你们,我必须管住你们。”
盖伦握紧拳头。
“你是在质疑德玛西亚?”
“我是在提醒你。”刘邦站起身,直视盖伦,“一个国家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敌人打进来,而是它开始把自己人当敌人。”
庭院另一侧,拉克丝站在廊下,手中端着药。
她本来只是想来给刘邦换药,却听见了这番话。
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眶却微微发红。
盖伦看见她,神情一动。
兄妹二人隔着庭院对视。
有些话,他们明明都知道,却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入庭院。
“盖伦阁下!”
盖伦转身。
“什么事?”
士兵行礼,声音急促。
“搜魔人军团到了。他们听说异界来客与拉克丝小姐同行,要求立刻重新检测所有相关人员,包括……”
士兵迟疑了一下。
“包括拉克丝小姐。”
庭院里瞬间安静。
拉克丝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几滴药液落在地上。
刘邦看见她指尖发白。
盖伦脸色阴沉。
“谁下的命令?”
“审判厅与搜魔人军团联合命令。”
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一队身穿深色盔甲的人走入庭院。为首者面容冷硬,手中握着一枚灰白色石徽。那石徽出现的一瞬间,刘邦感觉空气中的某种力量被压住了。
他不懂魔法。
但他懂人。
这群人不是来调查他的。
他们是冲拉克丝来的。
为首的搜魔人停在庭院中央。
“盖伦阁下,我们奉命调查异界来客引发的魔法异常。所有接触者必须接受检测。”
盖伦冷声道:
“拉克丝是冕卫家族成员。”
“正因如此,更应证明清白。”
拉克丝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
金克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扛着火炮,兴奋道:
“要炸吗?”
盖伦怒道:
“不许!”
刘邦没有看金克丝。
他走到拉克丝身旁,压低声音:
“怕吗?”
拉克丝勉强一笑。
“我没事。”
“不好。”刘邦摇头,“这话不好。怕就是怕,怕不丢人。”
拉克丝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会发现的。”
刘邦笑了笑。
“发现什么?”
拉克丝怔住。
刘邦已经转身走向搜魔人。
“诸位大人,检测可以。不过按理说,是不是得先检测我?”
搜魔人看向他。
“你就是刘邦?”
“正是在下。”
“你确实需要检测。”
“好。”刘邦张开双手,“先测我。毕竟我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
搜魔人举起石徽。
一道灰白光芒扫过刘邦全身。
石徽毫无反应。
搜魔人皱眉。
“没有魔力。”
刘邦一拍大腿。
“好!证明我是清白的。”
搜魔人冷冷道:
“只是证明你没有魔力。”
刘邦立刻问:
“那我刚才一路接触过拉克丝小姐,还被她治疗过。若她身上有异常魔法,我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搜魔人眉头更紧。
“魔力残留不是如此判断。”
刘邦惊讶道:
“原来不是?那你们这检测到底准不准?”
这句话一出,周围仆人和士兵的眼神都变了。
搜魔人脸色骤冷。
“你在质疑搜魔人军团?”
“不敢。”刘邦连忙摆手,“我只是外乡人,不懂规矩。若检测准,那我没事,说明接触我的人嫌疑自然减轻;若检测不准,那凭什么靠它查拉克丝小姐?”
搜魔人沉默了一瞬。
刘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当然,我相信德玛西亚讲正义。既然所有接触者都要检测,那就按顺序来。盖伦将军接触过我,金克丝接触过我,医师接触过我,仆人也接触过我。为什么诸位一进门,眼睛就只盯着拉克丝小姐?”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庭院中央。
搜魔人握紧石徽。
“拉克丝小姐身份特殊。”
“身份特殊,更要避嫌。”刘邦正色道,“否则传出去,百姓会怎么想?贵族会怎么想?诺克萨斯又会怎么传?他们会不会说,德玛西亚不是调查异界异常,而是借机针对冕卫家族?”
诺克萨斯三个字一出,搜魔人的表情终于变了。
内部审查可以强硬。
但若被敌国拿来做文章,就成了政治麻烦。
盖伦也终于开口:
“他说得对。若要检测,按接触顺序来。我第一个。”
拉克丝猛地抬头。
“哥哥……”
盖伦没有看她,只是走到搜魔人面前。
“检测我。”
搜魔人骑虎难下,只能举起石徽。
光芒扫过盖伦。
无反应。
接着是金克丝。
金克丝站过去时,还对石徽做了个鬼脸。
“它会炸吗?”
搜魔人冷着脸检测。
无反应。
然后是医师、士兵、仆人。
一个接一个。
刘邦站在一旁,看似轻松,实际心里绷得极紧。
他在拖。
只要拉克丝不是被单独点名,只要这件事从“抓人”变成“流程”,她就多了一分活路。
终于,轮到拉克丝。
她走上前时,脸色仍有些白。
刘邦低声道:
“记住,你不是被抓出来的。你是在走流程。”
拉克丝看了他一眼。
搜魔人举起石徽。
灰白光芒落在拉克丝身上。
空气死一般安静。
石徽轻轻震了一下。
拉克丝脸色瞬间苍白。
搜魔人的眼神猛地锐利。
“她……”
就在这一瞬间,刘邦忽然捂住肩膀,惨叫一声。
“哎哟!疼死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本能地转向他。
拉克丝身上的光芒同时一闪而没。
石徽恢复沉寂。
搜魔人怒道:
“你做什么?”
刘邦瘫坐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裂了!我一个伤员,你们德玛西亚不是讲正义吗?能不能先救人?”
金克丝蹲下看了一眼,小声道:
“真裂了?”
刘邦压低声音:
“废话,我刚才自己掐的。”
金克丝眼睛亮了。
“你对自己也这么狠?”
“这叫本钱。”
搜魔人还想继续,盖伦已经挡在他面前。
“检测已经完成。石徽没有明确反应。”
搜魔人冷声道:
“刚才有异常波动。”
盖伦盯着他。
“你有证据吗?”
搜魔人不语。
盖伦一字一句道:
“德玛西亚的正义,不接受无证指控。”
刘邦坐在地上,疼得直吸气,却差点笑出声。
好。
这把剑,终于会转弯了。
搜魔人看着盖伦,又看向拉克丝,最终收起石徽。
“我们会将今日情况上报。异界来客必须严加看管。”
刘邦虚弱地举手。
“管饭吗?”
没人理他。
搜魔人离开后,庭院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拉克丝走到刘邦身边,蹲下为他检查伤口。她的手还在颤。
“你刚才是故意的。”
刘邦疼得脸都皱起来。
“也不全是故意,是真疼。”
“为什么帮我?”
刘邦看着她。
阳光落在少女金色的发间,她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惧,却也有一点重新亮起的光。
刘邦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带人反秦。
那时候,他也怕。
怕得要命。
可怕归怕,总得有人先往前走一步。
他笑了笑。
“我刚来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总得找几个靠山。”
拉克丝轻声道:
“只是这样?”
刘邦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白色高墙。
“当然不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做过不少亏心事。能补一点,就补一点吧。”
盖伦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说话。
但看向刘邦的眼神,已经和早上不一样了。
傍晚,刘邦被安排在冕卫宅邸的客房休息。
房间干净,床很软,窗外能看见德玛西亚整齐的夜灯。
刘邦却睡不着。
他坐在窗边,望着这座白石之城。
白天的德玛西亚像咸阳。
夜里的德玛西亚更像一座巨大的笼子。
每盏灯都亮得规矩,每队巡逻兵都走得规矩,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刘邦摸了摸肩膀。
疼。
但值。
今天这一局,他没有剑,没有兵,没有符文,也没有皇帝身份。
可他从审判厅里走了出来,又从搜魔人的石徽下救了拉克丝一回。
靠的不是力量。
是人心。
是规矩。
是让拿规矩压人的人,被自己的规矩绊住脚。
他低声笑了。
“沛县那帮老兄弟要是看见,又该骂我不要脸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乌鸦叫。
刘邦抬头。
一只黑色乌鸦停在对面屋檐上,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像人。
刘邦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看够了吗?”
乌鸦歪了歪头,随即振翅飞入夜色。
远在诺克萨斯的黑石大厅中,斯维因坐在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
乌鸦落回他的肩头。
他的眼中映出庭院里刘邦搅乱搜魔人检测的全过程。
片刻后,斯维因笑了。
“不是战士,不是法师,也不是刺客。”
“却能在一座陌生城邦里,半日之内找到裂缝。”
他缓缓站起。
猩红披风垂落,如凝固的血。
“异界的王啊。”
“你究竟会成为德玛西亚的麻烦,还是整个符文之地的麻烦?”
风吹过诺克萨斯高塔。
乌鸦群振翅而起。
而德玛西亚的客房里,刘邦关上窗,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却没有真正睡着。
审判厅不会放过他。
搜魔人不会放过拉克丝。
盖伦还在正义与亲情之间摇摆。
金克丝随时可能把事情炸得更大。
更远处,还有一只乌鸦在黑暗里盯着他。
刘邦翻了个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哪是德玛西亚。”
“这分明又是一个咸阳。”
他停了停,嘴角却又扬起来。
“不过咸阳我都出来了。”
“你们这城,难不住我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