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客栈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从山道上来的,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从客栈那口井里爬出来的。一只湿淋淋的手先搭上井沿,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泥,接着冒出个脑袋——年轻男人,看着不到三十,穿了件皱巴巴的黑风衣,浑身往下淌水,嘴里叼着半根泡烂了的烟。
他趴在井沿上喘了半天气,吐掉烟,抬头看见一院子的人正看着他。
“看什么看,”他哑着嗓子说,“没见过地府出公差。”
雪峥从廊下踱过来,低头嗅了嗅他身上那股混着井水和冥火的味道,打了两个喷嚏,嫌弃地退开三步。“崔判官,”白虎的金瞳眯起来,“正门不走,走水路,你们地府现在经费紧张成这样了。”
“正门有雾,我懒得绕。”崔判官从井里翻出来,拧了一把风衣下摆的水,抬头看见陆野正端着碗面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陆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认识这张脸。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梦里。这三年来他反复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岩壁底下动不了的时候,有个人蹲在他旁边翻册子,边翻边念叨“不对啊,这人的名字怎么是黑的”。
那个人就是这张脸。
“你——”陆野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崔判官拧着袖口的水,头也没抬,“你那事后来是我回去改的系统,加班费阎君到现在还没给我报。”
陆野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的笑——原来不是幻觉,原来那天在山谷里真的有人蹲在他旁边翻册子。他端着面碗在廊下坐下来,吃了口面,觉得今天的荷包蛋格外好吃。
月溪雾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抹布:“崔珏,你又从井里上来。上次你把井水弄浑了三天,我的鱼都翻了白肚。”
“鱼没死,那是我给它们渡了口阴气,活得更精神了。”崔判官仰头冲她挥了挥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湿的,但包得很严实,“阎君让我送今年的新茶。武夷山那棵母树上的,拢共就炒了三两,给你带了一两。”
月溪雾把抹布搭在栏杆上,下了楼。她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点了下头,嘴上说“凑合”,转身就去厨房烧水了。
崔判官熟门熟路地走到廊下坐下,脱了风衣拧水,露出里面一件灰色衬衫,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钢笔还在往外冒黑水,他也不在意。他往后一靠,说:“玄诚前两天是不是来过。”
青玄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
“看来来过了。”崔判官看着青玄的反应,语气淡下来,“阎君让我带个话——玄诚在幽冥界的通行令已经被吊销了。他之前依附的那个鬼王,三个月前被阎君调去了忘川西岸守桥,离青栖山八百里远。”
“什么意思。”青玄问。
“意思就是,他现在是条没了主的狗。”崔判官说话不绕弯子,“但狗急了也会跳墙。你们这位道门叛徒,百年前能从清虚手底下跑掉,靠的不是本事,是狠。他对同门,对凡人,对任何挡他路的人,下手从不犹豫。”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沈砚从二楼房间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他刚才听见了崔判官的话,也听见了青玄斧子停下来的声音。
“这种人,”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以前在圈里见过。没底线的人比有底线的难对付,因为他什么牌都敢打。”
崔判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客栈里还有这么个人。他打量了沈砚两秒,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演戏的。阎君看过你的电影,说演得不错,就是阴气重了点。”
沈砚嘴角动了动,说:“现在好多了。”
“看出来了。”崔判官收回目光,“你命格本来就阴,容易沾东西。不过这地方——”他环顾了一圈院子,“全四界阳气最正的凶地,待久了什么阴气都得给你蒸干净。”
月溪雾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厨房走出来,在廊下坐下,倒了五杯。崔判官端起来闻了闻,一口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还是你泡的好喝。”他说,“阎君泡的那叫涮锅水。”
月溪雾给他续了一杯,说:“你们地府最近挺闲的,先派阴差送奶茶,再派判官送茶。”
“不闲。”崔判官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院子里的三个新人,“最近山下不太平。青栖山方圆三百里内,近半年出了十七起灵异事件——不是以前那种民间小打小闹的闹鬼,是有人在刻意布局。”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那支还在冒黑水的钢笔,随手在廊柱上画了几个圈,边画边说:“网红民宿囚魂案,古墓取景惊魄事件,野攀秘境失踪案,还有上周你们山下文旅小镇的监控拍到的蓝光——那蓝光是你家的结界,我认得。但问题是,为什么偏偏这段时间这么多事挤在一起。”
他顿了顿,墨绿的墨汁顺着柱子往下淌。
“像是有人在把什么东西往青栖山的方向赶。”他说,“四面八方,往中间收拢。”
月溪雾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汤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墨烬站直了身体。他站在廊柱后面,手里还捏着没啃完的半块桂花糕,那双赤瞳在暮色里亮了一瞬,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色。
“那些事件发生的点位,”墨烬的声音很低,“是往镇渊狱的方向在收。”
崔判官放下杯子。他看起来还是那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狼狈样子,头发上还挂着水草,但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逗乐时的样子了。
“阎君让我带的话带到了,”他站起身,把半干的风衣披上,“我的建议——最近别让新人单独下山。”
他走到井边,一条腿跨上井沿,回头看了月溪雾一眼。
“还有一件事。忘川西岸那只鬼王,三个月前被调走的时候跟阎君提过一个条件。他说,镇渊狱有一层封印,是用上清道门的血脉封印的。清虚当年为什么不让你替他平了玄诚,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不想让玄诚的血,溅到你的手上。”
崔判官说完,整个人往井里一坠。水花溅起来,落回井底,再无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炭炉上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青玄站在劈了一半的木柴旁边,攥着斧柄,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月溪雾。
月溪雾端着茶杯,望着那口井的井沿。茶汤还是平的。她说:“他知道的可真多。”
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叮叮作响。月溪雾站起来去关火,路过青玄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的脸,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当年清虚道长拍拍她肩上的落雪。
“你师祖不欠任何人。尤其是你。”她说完,推门进了厨房。
院子里,晚风从后山吹过来。杏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青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铜符握在掌心里,边缘那一丝极细的金光还在,比昨晚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