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青栖山没有起雾。
这在山上住久了的人眼里，不是好兆头。雪峥从廊下站起来，鼻翼翕动，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呜噜。后山的灵兽在躁动，远远近近的鸟鸣此起彼伏，不是清晨那种叽叽喳喳的闹，是某种被惊扰之后的骚乱。
墨烬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山路的方向，赤瞳幽深。
月溪雾比平时起得晚。她照常揉面、烧水、煮茶，好像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陆野注意到她在围裙外面多系了一条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极小的玉佩，墨青色，形状像一片银杏叶。他之前从没见她戴过。
日头爬到松林上方的时候，山门外的雾气忽然向两边裂开。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像帘子一样被人从中间拨开了。雾裂开的瞬间，整座客栈的气压都变了。空气里多了点什么——不是阴气的冷，不是灵气暖，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人皮肤上的密度，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万物低伏的那种安静。
来的人不多。三顶黑轿，从山路尽头依次浮出来。轿子没有轿夫，是悬空的。轿帘上绣着暗红色的纹章，纹路卷曲繁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被织进了布面里。雪峥的金瞳缩成一条竖线。
“魔主出行，三轿开道。”白虎的声音压得极低，“正主在最后一顶轿子里。”
第一顶轿子停在院门外，轿帘掀起，下来一个穿玄衣的中年人，面容消瘦，额间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他扫了一眼客栈门楣，对月溪雾行了一个魔界的大礼，右手按在左胸，躬身到腰。
第二顶轿子里下来的是两个年轻侍从，各捧一只黑檀木匣。第三顶轿子没有掀帘。
月溪雾站在院子中央，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那顶黑轿，说：“夜燎，你上次欠的房费还没结。”
轿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魔主夜燎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三个凡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吓人——相反，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周正，甚至称得上儒雅，穿了件很普通的暗青色长衫，像个下山访友的文人。
但他周身的气场是沉的，像整座山都往他站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他走到月溪雾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住，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拱手礼。
“上次临时有事，走得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清晰得过分，“这次一并补上。”
他抬了抬手，两个侍从打开黑檀木匣。一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灵石，光泽沉暗，像是凝固的夜空。另一匣里躺着三株灵草，根须完整，叶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雪峥的耳朵竖了起来。
“紫霄草，”白虎的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这玩意儿魔界不是早就绝种了。”
“最后一株。”夜燎说，“从魔渊禁地里起出来的。”
月溪雾看了一眼那三株灵草，没说什么，只是让墨烬把东西收了。她指了指院子里的竹椅，说坐。夜燎坐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他的视线在青玄身上停了一瞬，在墨烬身上停了两秒。墨烬站在廊柱后面，低着头整理账册，没有抬头看他。
“这小崽子在你这儿还听话吗。”夜燎问。
“比你当年听话。”月溪雾给他倒了杯茶。
夜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转瞬即逝。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的热气，说：“月老板，今天来不止是补房费。镇渊狱的事，魔界有人不安分。”
“我知道。”
“您知道的是上面那几层的动静。”夜燎放下杯子，“我说的是下面。前些日子我在魔界处理了一批想劫狱的极端派——他们想救三层那个魔将。审出来的供词里提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兵器，不是灵宝，是一段咒文。被关在最底层的那个，两千年来一直在念一段咒文。这段咒文，被狱中的叛仙记了下来，一层一层传到中层，再被那只鬼王传到了幽冥界。”
他顿了顿。
“现在这段咒文到了谁手里，我不确定。但有人正在用这段咒文，对青栖山的结界做逆向拆解。山下方圆三百里那些灵异事件，不是偶然。是他们在测试结界的反应。”
月溪雾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汤还是平的。
“还有一件事。”夜燎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黑色珠子，搁在桌上，“上个月，有一个人拿着你们道门上清一脉的令牌，到魔渊商行打听镇渊狱的封印结构。令牌是真的。”他看向青玄，“是你师祖那枚副令。百年前清虚道长将副令留在了魔界，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持副令来打听镇渊狱的事——就告诉他，封印有三层。他只留了两层。”
青玄手里的铜符差点滑落。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干。
“意思就是，你师祖当年参与了一层封印的构筑。”夜燎的语气不带任何修饰，“那层封印，是用他的血脉之力加铸的。没有上清血脉，打不开最外层。”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后山的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月溪雾站起来。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茶杯落下的瞬间，桌面上的所有杯子同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她说：“那人现在在哪。”
“跑了。”夜燎说，“但我的人追到了他的行踪——他在往青栖山的方向走。他没拿到完整的封印信息，但他可能会来找一个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了青玄。
青玄攥着铜符，指尖发白。铜符边缘那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夜燎站起身，走到月溪雾面前，“三日后，我要在魔界肃清叛党。墨烬留在这里，比跟我回去有用。”
他说完重新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那顶黑轿。路过墨烬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你选的，就守好了。”
轿帘落下，三顶黑轿依次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山雾重新合拢，把来路完全吞没。
院子里只剩下杏树叶子的沙沙声。墨烬低着头，继续整理那本永远也理不完的账册，指节捏着簿子的边缘，捏得发白。
月溪雾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说：“今晚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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