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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晨练

栖云客栈:三界不敢惹的老板娘

青玄在院子里扎马步的时候,天光还是灰的。

他以前在山下也练功,每天卯时起床站桩,站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为止。但那是道门的底子,讲究的是呼吸绵长、气沉丹田。今天不一样。

月溪雾给他绑了两只沙袋,一只绑在左脚踝,一只绑在右手腕。沙袋看着不大,拎起来差点把他整个人带翻。

“什么东西这么沉。”青玄咬着牙问。

“后山的磁石砂。”月溪雾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茶,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雪峥年轻时候练爪子用的,你先从半袋开始适应。”

“年轻时候。”雪峥趴在石阶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都没睁开,“这话说的,我现在也很年轻。”

“你上次跟墨烬抢桂花糕,闪了腰。”

“那是意外。”

白虎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青玄扎稳马步的时候,陆野从屋里出来了。他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先做了十个深蹲,又趴下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动作干脆,呼吸平稳,做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三年来他连做五个俯卧撑都费劲,做完胳膊得抖半天。现在他做完二十个,心跳平稳得像刚散了一圈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骨节咔咔响了一阵,清脆,有力。不疼。

沈砚最后一个出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本破了皮的旧书。他这几天睡得比在山下好很多,梦里不再有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床尾看他。昨晚的梦里他只看到一棵银杏树,满树金叶子,在风里摇了一整夜。

“都起来了就过来。”月溪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院子中央。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手往地上一丢。铜钱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各自立住了——不是平躺,是竖着的,像三片极薄的刀刃嵌进了石缝。

沈砚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他见过魔术师变过更离谱的戏法,但他知道这不是戏法。

“陆野今天跟墨烬去后山外围认灵兽的痕迹,不用太远,外围三里就够了。”月溪雾指了指陆野,又看向沈砚,“你跟我去地下一层。”

沈砚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

“怕?”月溪雾看他。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怕,但想去。”

月溪雾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确实是笑了一下。她说:“怕的人很多,承认怕的人不多。你比你演的那些角色有意思。”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夸了,但他决定当作被夸了。

去地下一层之前,月溪雾先给青玄松了绑。也不是松绑,是把左脚踝的磁石砂袋换到了右脚踝。青玄的两条腿都在发抖,但他一声没吭。

“你祖师爷当年练这个的时候,到第三天哭了。”月溪雾重新在他面前丢下那三枚铜钱,“你要不要也哭一下。”

青玄咬着牙说不用。

月溪雾没再逗他,领着沈砚往客栈大堂走。路过墨烬身边时停了一下,说:“后山三里,别带太远。”

墨烬点头,赤瞳扫了陆野一眼:“跟上。”

陆野跟着墨烬往后山的方向走了。他比墨烬高半个头,但走在后面,却有一种跟着教官出操的感觉。墨烬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野之前觉得这个黑衣少年只是客栈的账房兼杂役,但这两天看下来,他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墨烬走路的时候手指永远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攥住什么东西。

后山外围的清晨跟客栈院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山雾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树,脚下的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滑腻腻的。墨烬走得很自然,陆野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于滑倒。

墨烬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的一处痕迹上点了点。那是一串脚印,不是人的。五个趾头,每个趾头都有尖锐的爪痕,入泥半寸。

“影狼,”墨烬说,“三级灵兽,群居。昨晚有一群从这里过去了,往北边走。”他站起来,看了陆野一眼,“影狼的爪子上有麻痹性的毒素,抓一下能让成年男子瘫三天。你要学的是辨认它们的活动规律,不是跟它们打架。”

“那我学了干什么。”

“避开。”墨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野听出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这个少年不是在教他认路,是在教他活命。

后院那边,月溪雾领着沈砚走到了那幅画前面。沈砚只见过一次那幅画。来客栈的头一天,他在走廊里转悠时瞟了一眼,觉得笔墨很淡,构图也随意,像是随手画的。现在再看,他后背微微发凉——画的位置没变,但画上的山形变了。之前山峰是往左斜的,现在是往右。

月溪雾伸手在画面上按了一下,画消失了,石阶露出来。她没拿那盏青色的琉璃灯,只是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地下有灯,跟紧。”

沈砚跟着她走下石阶。空气越来越冷,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脊背上那层凉意没有增加。以前在山下,只要靠近任何一个阴气稍重的地方,那片凉意就会骤然加剧,像有人在他背上贴了一层冰块。现在凉意还是凉的,但只在皮肤表面,不再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旧书。书页微微发烫,热量从掌心渗进去,沿手臂一路暖到胸口。

地下一层的甬道出现在他面前。两侧墙壁上的灯依次亮起——青色、赤色、幽蓝。每过一盏,沈砚的呼吸就浅一分。甬道尽头是那扇青铜门。门缝里不再往外渗黑雾,但沈砚还是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站在高处往下看那种心悸。

“你要练的,是在这里待着不动。”月溪雾转过身,面对他,“阴气最浓的地方,就是练静心术最好的地方。把你那本书翻开,第四页,第三段。”

沈砚翻开书。书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旧,字是小楷,端正清秀。他照着默念了一遍,一股清凉从眉心扩散开,往后脑的方向流。

“这地方,”他忽然说,“跟剧组的片场有点像。”

月溪雾挑了挑眉。

“片场也是,”沈砚低头看着书页,斟酌着措辞,“人来人往,每天都在换布景。但有些东西不走。老影城的地基底下埋了很多旧道具,有些拍过鬼戏的铜镜道具组舍不得扔,一代一代往下传。清虚道长跟我说过,那些东西用久了,会沾上别的东西。”他抬起头,“这扇门后面,是不是也是那种‘别的东西’。”

甬道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月溪雾说,“片场的是执念,是残留。门后面的,是活着的。”

她说完这句话,沈砚看见那扇门上的刻痕似乎动了一下。不是错觉。他盯着看了很久,确认那道刻痕的纹路在缓慢地改变方向,像一条在石头里蠕动的蚯蚓。

“不用看它。”月溪雾靠在石壁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它偶尔会这样,觉得无聊了就挠门。你继续看书。”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翻到第四页。书页上的字迹在灯火下微微发光,但他没有看见。此刻,就在他脚底下方不知多深的黑暗中,镇渊狱最底层,那片两千年来从未被灯火照亮的黑暗里,有东西睁开了眼。不是那只被青玄看见的眼睛。是更深处的东西。而且不止一只。

黑暗里有什么在低语,一层一层往上透。那些声音像是穿过水面的呢喃,模糊、黏滞,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不是求饶,不是咒骂。是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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