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之后,青玄就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客栈院子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枚已经不亮了的铜符,大拇指来回摩挲上面的纹路。
陆野和沈砚在屋里补觉——一个是被后山的灵气冲得犯困,一个是被昨晚地下的嘶吼声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撑不住了。
只有青玄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棵银杏树。师祖种的。师祖在这里住了三年。师祖说树要是活了,让后人来看看。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跟着师祖学道十七年,从六岁到二十三岁,师祖跟他讲了无数上古秘闻、四界掌故,却从来没提过自己曾在这座山上种过三棵树。
为什么不说?
他把铜符翻了个面。符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小字,他从小看到大,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祖临终前把铜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的是“带它上山”,而不是“留着它”。这两句话的区别,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还是听到了。
月溪雾从客栈大堂走出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麻裙,长发随意绑了个结垂在脑后。
她手里拎着一盏灯,不是客栈平常用的那种烛台,而是一盏通体漆黑的琉璃灯,灯芯上燃着一簇青色的火焰。
青玄下意识站了起来。
月溪雾没看他,径直走向客栈大堂的最深处。那是一条死路。青玄之前注意过,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青栖山的远景,笔墨很淡,看着像是随手涂抹的。但月溪雾走到那幅画前,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不明材质的暗纹,在琉璃灯的青光下隐约流动,像活的血管。一阵冷风从石阶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霉味,不是腐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沉闷。
青玄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上去了。
石阶比他想象的长。他往下走了大约三百级,四周的空气逐渐变得又冷又重,每吸一口都像吞了一块冰。他试着调息,发现体内的道门真气在这股压力面前几乎凝滞不动。
石阶尽头是一条甬道,甬道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灯,灯光的颜色各不相同——青色、赤色、幽蓝、暗紫。每经过一盏不同颜色的灯,空气里的压抑感就重一分。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密密麻麻的刻痕,层层叠叠,像是被人刻了成千上万次又磨平再刻。
月溪雾站在门前,没有推门,只是抬手在门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门后传来了回应——一种低沉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醒了?”
她对着门说话,语气跟跟雪峥说话没什么两样。
门后的震动停了下来。
“去年加固过的封印又被咬穿了,”墨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青玄身后,声音凉凉的,没什么情绪,“三层乙字牢那只穷奇。上古凶兽,嘴硬,几百年都不消停。”
青玄后背贴着墙壁,手指扣进了石缝里。他看见了。青铜门的门缝里正在往外渗东西。不是水,不是血,是一种黑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液体,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雾气所过之处,石板上立刻浮出一层白霜,迅速蔓延又迅速蒸发,发出细碎的呲呲声。
他站在月溪雾身后三步的距离,那黑雾蔓延到他脚边,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月溪雾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黑雾,叹了口气。那种语气,就像一个面馆老板听见灶台又堵了,说了一句“这破炉子怎么又坏了”的口气。她把手贴在青铜门上,掌心触碰到门面的一瞬间,所有刻痕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每一道刻痕里迸出来,把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黑雾在金光的压迫下迅速退散,退回门缝里,退回那扇门的另一边。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够你老实一阵的。”
她转过身,看见青玄站在石阶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好像这才注意到他跟下来了,微微挑了下眉。
“怕?”
青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层是中层,关的东西不算厉害。”月溪雾从墨烬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仓库库存,“往下还有四层。最底层只关了一个东西,睡了快两千年了。那个要是醒了,整座青栖山都得往下塌。”
墨烬在她身后微微侧过头,赤瞳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忌讳,又像是别的什么。
青玄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盯着那扇青铜门。门上的金光正在慢慢消退,刻痕一道一道暗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沉默古老的模样。
在最后一缕金光消散的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门缝深处,一片漆黑之中,有一只眼睛正看着他。不是凶兽的眼睛,不是穷奇——那只眼睛是人的。它安静地、迟缓地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青玄的手心全是汗。
“上去了,”月溪雾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让墨烬给你煮碗姜汤。”
她率先往石阶上走,青色的裙摆拂过冰凉的石阶,走路的节奏跟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仿佛刚刚只是去地窖里拿了一坛咸菜。
青玄跟在后面,往上爬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里的黑暗还在。那只眼睛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感觉还黏在他的脊背上,像被人盯了一路。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只眼睛的位置,不是从门后看出来的。是在更深的地方。
石阶尽头的光亮透下来,月溪雾已经回到客栈大堂里了。她吹灭琉璃灯,那幅山水画重新浮现在墙上,把那条通往地下的路彻底遮住。
客栈外面,天已经黑了。
雪峥趴在廊下,尾巴尖轻轻敲着地板。它看了一眼月溪雾,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上来、脸色发白的青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看到了?”
“看到了。”
“哪个?”
“不是穷奇。”青玄的声线发涩,“更下面的东西。”
雪峥沉默了。白虎的金瞳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然后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青玄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我说,”雪峥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别告诉主君你看见了什么。”
青玄愣住。
“她不知道。”雪峥说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客栈廊下的灯笼被山风吹得晃了晃。青玄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那枚已经不亮了的铜符。他忽然想起师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带它上山”。是“替我去看看那棵树”。然后师祖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
“替我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