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醒的时候,窗外还灰着。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昨天那碗面的力道还在体内游走,像一条温热的细流,不紧不慢地在筋骨之间穿行。
三年了,他第一次睡觉没有梦见那个山谷——那片吞噬了他职业生涯的岩壁,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他抬起右腿,屈膝,伸展。关节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利落,不疼了。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一压。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他推开房门,清晨的山雾扑了满脸,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
沈砚已经起来了,靠在天井的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跟客栈里那个黑衣少年面对面站着。
墨烬正在擦一柄短刀,那刀的刀刃是暗红色的,像是淬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昨晚楼下有动静,”沈砚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撞。”
墨烬头都没抬:“三更的时候,二层丙字牢的厉鬼闹了一阵。”顿了顿,手中的刀转了个面,“已经压回去了。”
“这种事常发生吗。”
“看情况。月初阎君送人的时候,月尾总会闹一阵子。”墨烬把刀收回腰间,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二楼走廊最里面有间屋子,门上了锁,你们别进去。”
“进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墨烬的赤瞳在晨光里暗了一瞬,“就是你们可能会后悔。”
沈砚没有追问。他在娱乐圈待了快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分辨哪些话是威胁,哪些话只是陈述事实。墨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淡,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青玄是最后起来的。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挂了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沈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铜符。”青玄摊开手掌,那枚古旧的铜符躺在他掌心里,“昨天还亮着的,现在不亮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师祖走之前跟我说,这枚铜符认主,只有跟在他身边才能维持灵力。现在它不亮了,说明师祖他……老人家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印迹也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后山传来一声鸟鸣,不是任何一种他在山下听过的叫声。月溪雾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吃饭。”
早饭是野菜包子,配小米粥。那野菜是昨天傍晚从后山采的,叶子墨绿,切成碎末拌在馅料里,咬一口有股说不出的清甜。
陆野吃了四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月溪雾。她在喝茶,压根没看这边。
“吃完了让雪峥带你们去后山转转,”她放下茶盏,“认认路。”
一直趴在廊下装猫的白虎抬起脑袋,金瞳眨了眨:“我?”
“你不去谁去。”月溪雾站起身,把茶盏搁在窗台上,“墨烬要看账,我要去地牢。”她说着走向客栈大堂的方向,背影清瘦,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雪峥甩了甩尾巴,身形在三人面前拉长展开,从一只猫大小眨眼间变成了一头半人高的白虎,通体雪白,额间的金纹在晨雾里发出微弱的光。它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陆野腿上停了半秒。
“腿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跟得上。”雪峥迈开四爪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走丢了我不找。”
后山的路跟陆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是那种杂草丛生、藤蔓密布的野山,结果脚下是一条铺了青石的小径,石缝里长出细细的紫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
路两旁的树上挂着不知名的果子,深红色的,拳头大小,表皮覆着一层薄霜似的白粉。
沈砚盯着那些果子看了很久——它们在呼吸。每个果子的表皮都在微微起伏,像是里头藏着什么活的东西。
“别碰朱果,”雪峥头也不回,“还没熟。碰了会哭。”
“什么会哭?”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会哭。”白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去年有个散仙偷摘了一颗没熟的,蹲在后山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睛都肿了。主君嫌烦,把他扔下山了。”
三人同时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山雾越来越浓,脚下的青石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路,松软的,踩上去能听见地底细微的水流声。
陆野注意到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得奇怪——那些植物他一样也不认识。有一种开着透明花瓣的花,花瓣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脉络;有一棵矮树长着银色的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铃铛的脆响。
在攀岩界混了快十年,他自认对山林不陌生。但这片山,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藏在山谷里的空地,四面环山,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目测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满树的叶子在晨光里金灿灿的。树下长着一丛一丛的灵草,叶片上有露珠在滚,每颗露珠都亮得不像水,像液态的光。
“这是后山外围,”雪峥在银杏树下卧下来,尾巴卷到前爪上,“再往上是灵兽的活动区,你们现在进不去。”
青玄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叶。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树干。触碰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在扩大。
“这棵树,”他的声音发紧,“我见过。”
沈砚和陆野同时看向他。
“不是在这里,”青玄转过头来,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是在梦里。三年前,我梦见师祖站在这棵树底下,跟一个人说话。当时我以为只是梦。”
雪峥的金瞳慢慢眯了起来。
“道长跟你说过这棵树的事?”
“从来没有。”青玄摇头,“他从来没提过。”
雪峥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穿过银杏树,满树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白虎的声音忽然轻了:“这棵树,是清虚道长种的。”
“百年前他在这住了三年,种了三棵银杏。只活了这一棵。”雪峥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走吧,该回去了。”
它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路过三人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们师祖当年种树的坑还在,想看去问主君。那是她的地方。”雪峥说,“清虚那老道走的时候说,树要是能活,就让他的后人来看看。”
青玄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满树金叶在晨光中安静地摇着。他忽然觉得,师祖一定在这里站过很久,久到他的脚印都长成了树下的根。而那个住在客栈里的女人,她记得这些,一直记到了现在。
下山的时候,陆野走在最后一个。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满树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