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从天井走过的时候,陆野正趴在井边往下看。
“你看什么呢。”青玄停下脚步。
“这井里有东西。”陆野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昨晚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井里在发光。”
青玄凑过去看了一眼。井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像后山那些朱果熟透了的味道,又不完全是。他想起昨天在地下看到的东西,后背又开始发凉,一把拽住陆野的胳膊把他从井边拉开:“少往井里看,这地方的东西不能乱看。”
“你昨天是不是跟老板娘下去了。”陆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问了一句。
青玄没答。
“看见什么了。”
“别问。”青玄说完这两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往院门口走。陆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认识青玄三年,从没见他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那不是害怕,是某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像藏着什么说不得的秘密。
早饭过后,客栈迎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从山道上走来的。是直接出现在院门口的,凭空出现,像有人在山雾里撕了一道口子,把他从另一个地方扔了过来。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衫,长发束冠,眉目冷峻,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迈——因为雪峥挡在那儿。白虎没有缩小,就那么大剌剌地横在门口,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魔界来的。”雪峥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像在品鉴一块卖相普通的肉。
“代主上送帖子。”那人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封黑色信函,封口上烙着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印着一道卷曲的纹章。雪峥没接,金瞳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才侧了侧脑袋:“搁地上。”
来客也没恼,弯下腰将帖子放在石阶上,直起身时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天井、廊柱、紧闭的客房房门,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月溪雾正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指上沾着豆壳的碎屑。
那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看什么呢。”雪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
来客垂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极低的拱手礼:“三日后魔主亲至,还请月老板赏脸一见。”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便踏进山雾里,像来时一样消失了,只留下那封黑帖搁在石阶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墨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他看着院门外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糕点碎屑没来得及擦,赤瞳里的光沉了一瞬。月溪雾从厨房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石阶前弯腰捡起那封帖子,撕开封口扫了一眼。
“怎么了。”陆野从没见过墨烬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没事,”墨烬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糊不清地说,“来谈生意的。”
可他那双赤瞳,一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很久没有移开。
傍晚的时候来了第二位客人。这位是从山道上来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一脚踏空摔下山去。来人穿着件普通的藏青色道袍,头发花白,年纪看上去跟清虚道长差不多,但面容要阴鸷得多,嘴角两条法令纹深刻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框。动作很规矩,挑不出毛病。但雪峥没有出现。雪峥不在院子里,后山那边隐约传来一声虎啸,大概又在跟那群灵兽抢什么东西。
月溪雾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洗好的青菜。她看了来人一眼,说:“打烊了。”
“我不是来住店的。”老道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正在劈柴的青玄身上。那个眼神让青玄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中。不是杀意,是一种冷冷的审视——像是屠夫在案板上看到了一块成色不错的肉。
“贫道道号玄诚,”老道士收回目光,对月溪雾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听闻栖云客栈专收三界有缘人,想向老板娘讨个人。”
月溪雾把菜碗搁在窗台上,没说话。
“那年轻人,”玄诚指了指青玄,声音慢条斯理,“是我师兄的徒孙。论辈分,他该叫我一声师叔祖。”
院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陆野放下手里的碗,沈砚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青玄站在劈了一半的木柴旁,手里还攥着斧柄,指节发白。他没见过这个人。师祖从未提过他还有一个师弟。
“清虚当年叛出山门,偷了师门重宝,跑了整整一百年,”玄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贫道找了他大半辈子,前些日子才打听到他过世了。师门的东西总要收回来。人嘛,也得带回去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玄的脊背绷直了。
“他跟你走吗。”月溪雾终于开口。
“这可由不得他。”
“那你也带不走。”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栏杆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衣服那么慢,“这里是栖云客栈。客栈的规矩,进了这道门,就是我的客。”
玄诚的笑容收了半分:“月老板,这是道门内部的事。”
“这是我家。”月溪雾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意,没有威胁,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玄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三天后魔主要来。”月溪雾转过身,重新端起那碗青菜,往厨房里走,“你要是不急,可以等他走了再谈。”
玄诚没有接话。
风忽然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不再晃动,整座客栈安静得像被封进了琥珀里。
玄诚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什么话,而是因为那股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气息,像整座山的重量都悬在了他的头顶。
“贫道改日再登门。”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月溪雾头也没回,端着菜进了厨房。青玄站在原地,斧柄上全是手汗。他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师祖真的叛出了山门?真的偷了什么东西?但他一个字也没问出来。因为厨房里传来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清虚那老东西,到死都没跟孩子说。”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是某种深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青玄忽然想起昨天在地底下看到的那只眼睛,想起雪峥说“别告诉主君你看见了什么”,想起师祖临终前那四个字——替我看她。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外面,手里攥着那枚已经不亮了的铜符,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山风从后山吹过来,杏树的叶子又响了。雪峥从后山溜达回来,嘴角还沾着几根不知道什么灵兽的毛,走进院子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了几下。
“有生人味,”它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道门的人?”
月溪雾从厨房窗口探出头,丢了一块骨头出来:“来过了。”
雪峥低头嗅了嗅那块骨头,又抬头看了看廊下。
墨烬坐在廊柱后面,手里的桂花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盘子搁在膝盖上。他的赤瞳望着山门的方向,在暮色里亮得像两团快要烧尽的炭火。他认得今天来的那个老道士身上的气息。
那个气息,和当年出卖他家族的叛徒,是同一个源头。
夜色从后山漫过来,把客栈一点一点吞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