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一碗面。
月溪雾在厨房里忙了不到一刻钟，端出来三碗素面，汤清面白，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搁在客栈那张老榆木桌上，热汽袅袅地往上冒。
陆野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他是来求医治病的，心里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什么灵丹妙药、什么奇珍异草，总得有个价码。结果什么都没有。一碗面。跟他在山下面馆吃的没什么两样。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
第一口下去，陆野就不动了。那口面滑进喉咙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道从胃里散开，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往外涌，像是在骨头缝里点了一盏灯。他被阴祟侵蚀了三年的筋骨，每一处旧伤都在微微发酸——不是疼，是一种伤口被重新翻开再被抚平的酸胀。
“这面……”他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月溪雾已经回廊下坐着了，手里端着茶，没往这边看。
沈砚吃得很安静。他吃东西的方式跟他在镜头前完全不同，没有一丝表演痕迹，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像是在数米粒。但他的筷子越握越紧。
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清楚——那层从他拍完那部古装戏就一直贴在脊背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像是有人拿温热毛巾敷在他后背上，那些纠缠了快两年的阴冷感，正在被什么力量无声地驱散。
青玄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筷子的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面碗发呆。师祖留下的铜符被他搁在桌上，铜符上的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有光泽流转。他在等。等那个坐在廊下的女人开口问话。
但月溪雾什么都没问。
她就那么靠在藤椅上，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汽，膝上摊着那本看了三天的闲书。白虎雪峥缩成猫大小卧在她脚边，呼噜打得正响。
好像这三个人来不来，对她来说都一样。
客栈的夜来得比山下早。青栖山的雾在傍晚时分又涌了上来，把整座院子裹成一口闷罐。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不是桂花，不是栀子，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闻过的味道。甜，但不腻，闻久了让人眼皮发沉。
陆野被安排在一楼最东边的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窗外就是后山的方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腿不疼了。
三年了，他每晚都要咬着牙才能睡着，那些被阴祟侵蚀过的骨头一到夜里就像被人拿锉刀锉。
但今晚没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关节暖的。
他想起那碗面，想起月溪雾头也不回的背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个没有痛醒的夜晚。
沈砚住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山雾。雾里有东西在动。他知道那不是风——风不会在半空中拐弯。
他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从松林间掠过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然后又是一团。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赶路，而它们绕开了这座客栈，像是绕着火的飞蛾，不敢靠近。
他应该怕的。但他没有。他想起白天月溪雾说“放他们进来”时的语气——那不是商量，是一道命令。而这座山，听了她的命令。
青玄是最后一个回房间的。他走到客栈大堂时，墨烬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翻一本厚厚的簿子。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赤瞳幽深。
青玄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道门的拱手礼：“墨公子，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墨烬头也没抬。
“这间客栈，”青玄说，“住一晚到底收多少钱。”
墨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古怪，像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傻子。他说：“不靠这个赚钱。”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君名下产业多得很，这间客栈开着，不过是图个热闹。”
青玄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客栈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地下深处涌上来，震得脚底的石板都微微发颤。那声音像是某种被困住的东西在吼叫，厚重、沉闷，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压迫感。但青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虎啸便从院子里炸开——那是雪峥的声音，不是白天撒娇的呜噜，是真正的虎啸。山林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月溪雾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端着茶，赤着脚，像是刚从榻上起来。烛光落在她脸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厉鬼层一层的封印松了点，小动静。”她打了个哈欠，“住久了你们就习惯了。”
她说“你们”。
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祖，你到底招惹了个什么人。
那一夜，青栖山风平浪静。
但山下文旅小镇的某家民宿里，一个深夜看店的年轻人打开手机监控，揉了揉眼睛。屏幕上，整座青栖山都在发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光，从半山腰往外铺了一层又一层，像一道弧形的罩子，把山体整个笼住。
他截图发到群里，群友们说这是监控坏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墨烬照常起床。他穿过天井去后厨烧水，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雪峥在啃一根骨头。那是某种动物的股骨，雪白的骨头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墨烬扫了一眼，认出那是昨晚雪峥自己去解决的，没再多看。
他站在客栈台阶上，望向东方天际。
山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栖山满山的松针上。
今天是主君开店的第一千三百六十五年。也是三个凡人住进来的第一天。
厨房里，月溪雾已经在揉面了。她今天准备包点包子，后山采的野菜昨天刚晒好，配上灵菇碎，再切点朱果丝。
想了想，她多舀了一碗面。
“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惯。”她自言自语。
廊下的雪峥翻了个白眼：“惯不惯的，还能剩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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