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训练场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裹着湿气从远处吹来,打在脸上又冷又黏。林恩到的时候,卡德罗已经站在单杠下面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脚边放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负重沙袋。
“迟到了三十秒。”卡德罗看了她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
“我手表慢了。”林恩面不改色地说。
卡德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秒表,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的没有。三十秒,三十个俯卧撑,现在做,做完开始训练。”
林恩没废话,直接趴下去,标准的俯卧撑姿势,背脊绷成一条直线。三十个做完,脸不红气不喘,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沙子,等着下一步。
卡德罗把脚边那排沙袋踢到她面前,从最小的五公斤到最大的五十公斤,一字排开。他弯腰拎起最大的那个沙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林恩扔过去。林恩伸手接住,五十公斤的沙袋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一声“砰”,她的手臂被压得往下沉了一瞬,但马上稳住了,指尖用力扣进沙袋的缝线里。
“扛着这个,绕着训练场跑十圈。跑完回来,换四十公斤的,再做两百个深蹲。然后换三十公斤的,两百个弓步蹲。然后换二十公斤的,仰卧起坐做到我喊停。最后是十公斤的,举着做平板支撑,撑到趴下为止。”卡德罗把这串话说得跟报菜名似的,中间没有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林恩把五十公斤的沙袋扛上肩膀,沙袋压在新兵服的肩头,布料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褶子。她抬脚就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卡德罗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掏出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一行写道——
“第一天,负重五十公斤,跑速稳定,呼吸均匀,核心力量超出预期。”
他写完把笔记本收起来,靠在单杠旁边,眯着眼看林恩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里越来越远。
跑完第五圈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林恩的呼吸比刚开始粗了一些,额头和脖颈上全是汗,但步伐还是稳的,每一步落地都不偏不倚,沙袋在她肩膀上纹丝不动。训练场的跑道上除了她没有别人,整个东海分部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岗哨上的探照灯在慢悠悠地转,橘黄色的光柱扫过跑道,短暂地照亮她一下,然后又移开。
第七圈,娜美出现在跑道边上。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训练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上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她看见林恩扛着沙袋跑过来的样子,嘴张了张,把那杯茶举起来晃了晃:“你……你加油?”
林恩没停,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丢下一句:“回去睡觉,四点五十集合晨跑,你现在起来太早了。”
娜美端着茶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反了的鞋,又看了看林恩跑远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第八圈,林恩的呼吸节奏变了,从两吸一呼变成了每步一呼吸,腿部的肌肉开始发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扎。她咬着牙,把注意力从身体的不适中移开,转到别的事情上去。
她在想玛丽乔亚。
不是什么温暖的回忆,而是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每天早上四点,侍女准时来敲门,给她穿上三层衬裙、五层外裙、一层缀满宝石和蕾丝的拖尾大裙摆,光穿衣服就要一个多小时。然后是两个小时的首饰和妆容,她的头发被卷成指定的弧度,每一缕发丝的位置都是提前设计好的,连鬓角的那撮碎发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偷偷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狗啃的一样。侍女吓得跪了一地,五老星中的一位亲自来看,皱着眉说了一句“不像话”,然后她就被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每天只有面包和水,直到头发长回来为止。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地理课上学到了“海军”这个词,问老师海军是干什么的。老师说海军是天龙人的护卫,是保护世界政府统治的工具,是下等人中最优秀的那一批被挑选出来服务的家奴。她当时问了一句:“既然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为什么要叫他们下等人?”
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换了个话题。
没有人回答过她的问题。从来都没有。
第十圈,林恩开始冲刺。最后两百米,她扛着五十公斤的沙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卡德罗站的方向狂奔。卡德罗本来靠在单杠上打哈欠,看见她冲过来的样子,嘴里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僵住了,眼睛眯了一下,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林恩冲到他面前,猛地刹住,沙袋从肩膀上卸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十分……几秒?”她喘着气问。
卡德罗低头看了一眼秒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很奇怪的神色上——那个神色介于惊讶和满意之间,但他明显不想让林恩看出来,所以用力地把嘴角往下撇了撇。
“十八分十二秒。”卡德罗把秒表收起来,声音硬邦邦的,“负重五十公斤跑十公里,这个成绩在东海分部的新兵里能排前五。但你别得意,这只是热身,今天的正式训练还没开始。”
林恩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抬眼看他:“不是还有四十公斤的深蹲和两百个弓步蹲吗?那些也算正式训练?”
卡德罗沉默了一瞬,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捡起来,重新夹到耳朵上:“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对,”卡德罗从脚边拿起四十公斤的沙袋扔给她,“所以别废话,开始做深蹲。”
林恩接住沙袋,扛上肩膀,开始做深蹲。她的腿在发抖,五十公斤的负重跑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的体力,现在每蹲下去一次,大腿肌肉就像是被撕裂一样地疼。但她一次都没有停,从一数到两百,数完了,把沙袋换到三十公斤,开始做弓步蹲。
娜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跑道边上,双手托着腮,看林恩做训练看得入了神。她的那杯茶早就凉了,放在脚边一口没喝。
“娜美,”林恩做着弓步蹲,气息不稳地喊了一声,“你现在该在跑步。”
“我……”娜美张了张嘴,看了眼自己还穿反着的鞋,“我今天请个假?”
“不行。”
娜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鞋换过来,跺了两下脚,认命地开始沿着跑道慢跑。她跑过林恩身边的时候,听见林恩低低地说了一声“加油”,声音不大,被喘气和脚步声盖住了大半,但她听见了。
她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天色大亮的时候,卡德罗终于喊了停。林恩趴在地上,平板支撑不知道撑了多久,手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卡德罗蹲在她旁边,拿秒表在她眼前晃了晃:“四十七分钟,在我教过的新兵里排第三。”
林恩把脸从地上抬起来,露出半张被沙土弄脏的脸:“第一和第二是谁?”
卡德罗把秒表收起来,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了很久的弧度终于没压住,翘了一下:“第一是现在的海军本部少将,第二是去年从东海分部毕业的第一名,现在在伟大航路服役。你排第三,不丢人。”
林恩把脸重新埋回地上,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卡德罗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林恩把脸抬起来,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做了四小时高强度训练的人,“我迟早会超过他们。”
卡德罗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停着的一排海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伸手把林恩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差点把她甩出去。
“行,”卡德罗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那副粗犷又直接的样子,“我今天开始期待了。”
上午八点,新兵营的日常训练正式开始。林恩混在队伍里,和其他新兵一起做常规的体能训练和格斗基础,娜美站在她旁边,整个人蔫蔫的,明显是早上加练的后遗症还没缓过来。
负责今天格斗训练的是个叫艾琳娜的女教官,短发,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她让新兵们两两组队对练,娜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林恩对面。
“你下手轻点啊,”娜美摆出防御姿势,声音都在抖,“我早上已经快被你那个‘加油’给跑死了。”
林恩笑了笑,没说话,出了一拳,速度不快,力道也收了大半,但准头极好,精准地停在娜美的下巴前面一厘米的位置。娜美眨了两下眼,僵在原地,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
“你你你,你刚才那一拳要是打实了,我的下巴就没了!”
“所以你得更快一点,”林恩收回拳头,重新站好,“你在敌人面前发愣的那三秒,足够他杀你三次了。”
娜美的表情变了,那层嬉皮笑脸的伪装褪下去,露出底下认真又倔强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防御姿势,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我就是来混混”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点锋利的、不甘心的东西。
“再来。”娜美说。
林恩微微挑眉,嘴角翘了一下,再次出拳。
这次娜美躲开了,虽然躲得踉踉跄跄的,但确实躲开了。她躲开的瞬间,林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
对练进行了半个小时,艾琳娜教官吹哨让所有人停下,然后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恩身上。
“林恩,出列。”
林恩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艾琳娜面前,站得笔直。
“你的格斗基础很好,”艾琳娜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武器,“不是野路子,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你的拳路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赘动作,发力方式也很标准。谁教你的?”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林恩垂着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玛丽乔亚的安全总教官,一个退役的海军中将,被世界政府雇佣来训练天龙人的护卫队。那个人教了她五年,从她十岁教到十五岁,教她怎么出拳、怎么踢腿、怎么在对方出招的零点三秒内找到破绽。
但她不能提这个名字。
“以前在村子里,有个路过的老头教的,”林恩抬起头,神色自然得不像在说谎,“他说我天赋还行,教了我几年,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艾琳娜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道信了没有,但没再追问。她回到队伍前面,拍了拍手,让所有新兵继续训练。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林恩的事迹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在新兵里传得更开了——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她一个人打了威尔逊和罗恩两个人,还有人说她跟黄猿大将有交情,是黄猿亲自点名要的人。版本五花八门,有的离谱到说她其实是海军本部某个高层的私生女,隐姓埋名来东海分部历练的。
娜美把这些八卦一条一条讲给林恩听,讲得眉飞色舞,嘴里的面包屑喷得到处都是。林恩一边吃一边听,听到“私生女”那一段的时候,差点被汤呛到,咳了两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你怎么了?”娜美关切地问。
“没事,”林恩擦了擦嘴,声音有点闷,“汤太咸了。”
“不咸啊,”娜美低头喝了口自己的汤,一脸困惑,“我觉得刚好。”
林恩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她想起黄猿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想起昨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听见娜美在下铺说梦话,说的都是关于航海图的事情。娜美说她从小就想画全世界的航海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林恩在玛丽乔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玛丽乔亚的人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是金子和宝石反射出来的,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林恩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训练场旁边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草吹得东倒西歪。她坐在坡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天早上黄猿让人塞在她柜子里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黄猿的笔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五老星问起,我说还没找到。你最好再等一个月再给他们写信,不然我不好交代。”
林恩看完,笑了一声,把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她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蓝色颜料。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棉花糖,软绵绵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和玛丽乔亚的天空不一样,那里的天永远是高不可攀的、被框在穹顶和金边里的、只属于少数人的天。
她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新兵们收操的喧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明天见”。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被捆了很久的根须终于碰到了松软的泥土。
“林恩——!”
娜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尖又亮,穿透了风。林恩睁开眼,坐起来,看见娜美正从山坡下面往上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手里举着两个饭团,饭团用油纸包着,油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食堂要关门了!”娜美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饭团塞到林恩手里,“给你带的,鳗鱼馅的,我排了好长的队才抢到最后一个。”
林恩接过饭团,低头看了一眼,油纸上印着食堂的蓝色印章,边角被娜美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她咬了一口,鳗鱼的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米饭的甜和酱油的咸,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娜美在她旁边坐下,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含混不清地问。
林恩嚼着饭团,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轻轻“嗯”了一声。
娜美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山坡上,一人一个饭团,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然后是紫色,然后是深蓝色,一层一层地渲染开来,像是有人在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泼洒颜料。
等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娜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林恩伸出手。
“走吧,回去睡觉了,明天你不是还要跟卡德罗教官加练吗?”
林恩看着娜美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娜美说那是握笔画航海图磨出来的。她伸出手,握住了娜美的,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暮色里握了一瞬,然后松开,并肩往山坡下走去。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的,但始终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