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太阳已经快落到海平面以下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整个训练场上,把每一个汗流浃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林恩从单杠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那片淡金色的发根。
娜美瘫在旁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行了”四个大字。
“第、第三天了,”娜美伸手指着林恩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每天加练都拉着我,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它们想离家出走。”
“你上个月体测倒数第七,”林恩蹲下来,把娜美的手指按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月倒数第七还是倒数第七,不退步就是进步,但你想当正式海军,光不退步不够。”
“谁跟你说我想当正式海军了?”娜美翻了个白眼。
“你如果不愿意,第一天就不会跟着我加练。”林恩站起来,把毛巾扔到娜美脸上,“擦擦,吃饭去。”
娜美抓着毛巾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瞪着林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她把毛巾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心想这人是真的烦,看人看得太准了,准得让人无处可逃。
食堂在新兵营的东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建筑,外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上摆着大锅大锅的炖菜和成堆的粗面包,空气里弥漫着肉汤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她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个人。
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尉制服,胸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重要”的气息。他端着餐盘站在林恩对面,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很得体的微笑:“这位新兵,我可以坐这里吗?”
林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切面包:“随便。”
男人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关切:“你就是林恩?昨天那个闹得很大的新兵?”
“不是闹得很大,”林恩把切好的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是有人犯了事,我举报了而已。”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什么别的东西:“我叫罗恩,是东海分部的情报官,也是威尔逊的朋友。”
林恩切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娜美端着她自己的餐盘正要坐过来,听见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瞬,餐盘差点没端稳。
“然后呢?”林恩继续切面包,连眼皮都没抬。
罗恩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的那层糖衣褪去了一些:“威尔逊他爸,罗格镇镇长,今天上午已经向分部长递交了投诉函,说你滥用私刑、恶意伤害。分部长那边正在考虑要不要立案调查。”
娜美的脸一下子白了,餐盘“哐”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一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恩抬手制止了。
“滥用私刑?”林恩终于放下刀,抬起头来看向罗恩。她的眼睛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焦糖色的瞳孔里映出罗恩那张故作深沉的脸,“他打人的时候,你作为情报官,在场吗?”
罗恩怔了一下:“不在场,但我——”
“不在场你来跟我讲什么?”林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钉子,“你连现场都没看到,就凭着‘你是威尔逊的朋友’这个身份,跑过来跟我说他要投诉我?罗恩少尉,你到底是情报官,还是传话筒?”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压低了的气音笑声。
罗恩的脸色变了,那层得体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林恩,我劝你识相一点。你一个新兵,没有背景,没有资历,得罪了罗格镇镇长,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分部待多久?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你要是识趣,去找威尔逊道个歉,把事情平了,对大家都好。”
“道歉?”林恩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道什么歉?道歉我没让他把那个新兵的腿打断?”
罗恩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餐盘里的汤被震得晃出来,洒了一桌。动静很大,食堂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餐盘悄悄往后挪了挪。
“你——”罗恩指着林恩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林恩也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罗恩才注意到她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新兵,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撒泼。
“罗恩少尉,”林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来了。你说你是威尔逊的朋友,你让我去给一个在海軍营地里殴打新兵的人道歉,你说我没有背景所以应该识趣。”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这些话,我会如实汇报给黄猿大将。你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
罗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极了——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最后变成一种青青紫紫的颜色,像是个调色盘。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句都在喉咙里卡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别太嚣张!”
说完,他抄起餐盘,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背影看起来狼狈极了。
娜美看着罗恩走远,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拉着林恩的袖子小声说:“你疯了吧?他可是少尉!你一个新兵跟少尉对着干,他以后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少尉怎么了?”林恩重新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汤比玛丽乔亚厨房里给仆人喝的还难喝,“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前提是他得有理。他没理,官大十级也没用。”
娜美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你到底哪来的底气啊?你真的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孤儿?”
林恩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娜美。娜美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真诚的好奇和一点点担忧,那种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试探的担忧。
林恩垂下眼,把汤碗放到桌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那是她早上在食堂顺手拿的,橘子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放到娜美手心里。
“吃糖,”林恩说,“想那么多干嘛。”
娜美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再看看林恩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就笑了。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嘴里化开,刚才那点紧张和担忧也跟着化了大半。
两个人闷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走过来。林恩抬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教官制服,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不好惹的类型。
“你就是林恩?”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娜美的叉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发出叮铃一声响。
林恩看着男人肩章上的军衔——上尉,比罗恩还高两级——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教官。”
“我叫卡德罗,”男人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明天开始,我是你体能训练的主教官。黄猿大将亲自安排的。”
林恩挑了挑眉,没说话。
卡德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手臂线条和站姿上停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表情:“黄猿大将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好好练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因为你是黄猿大将推荐的人就放水,我的训练方式整个东海分部都知道,死不了,但你会在训练中无数次觉得自己快死了。”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汤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林恩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来,和卡德罗平视。她的个头在女性里算高的,但站在卡德罗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可她抬起下巴看人的姿态,偏偏给人一种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的错觉。
“死不了就行,”林恩说,“让我死的训练,说明教官你水平不行。”
整个食堂倒吸一口凉气。娜美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卡德罗愣了一瞬,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那笑容粗犷又直接,像是荒原上刮过的一阵风,把他那张冷硬的国字脸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有意思,”卡德罗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拍一块石头,“明天凌晨四点,训练场,别迟到。”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恩,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期待。
等到卡德罗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娜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林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上辈子是不是炸了海军本部?怎么这么多人来找你麻烦?”
林恩坐回去,重新拿起叉子,翻了翻盘子里的炖菜,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是麻烦,”她说,咽下那口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皱眉,“是机会。”
娜美没听懂,眨着眼看她。
林恩没有解释,低头继续吃饭。她的余光扫过食堂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军装,短发,额角那点淡金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后贴着头皮,看起来和周围所有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是不同的。她知道,黄猿知道,五老星也知道。
只是她不想再当那个被供奉在玻璃罩里的不同了。她想当那种,踏踏实实地用拳头和汗水挣来的不同。
窗外夜色渐浓,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训练场上白天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明天凌晨四点,新的脚印会重新印上去。
林恩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在闪,天上有几颗早出来的星星,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玛丽乔亚花园里那些人工调配的香氛好闻多了。
身后传来娜美小跑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走啦,回去睡觉,”娜美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说明天凌晨四点要训练吗?你要是迟到,那个卡德罗教官肯定扒了你的皮。”
林恩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和娜美一起往宿舍楼走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而不是只相处了三天的新兵战友。
远处,黄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加密文件,上面盖着世界政府的最高机密印章。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天龙人林恩·罗斯玛利亚·菲杰兰德,代号‘渡鸦’,自愿脱离圣地玛丽乔亚,以平民身份加入海军本部。经五老星特别决议,同意其申请,并授予黄猿大将全权负责其安全保障及身份保密事宜。”
文件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苍劲有力:
“若此人在海军任职期间死亡或重伤,黄猿大将及海军本部全体高级将领,按叛国罪论处。”
黄猿看着这行字,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文件锁回抽屉里,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正在往宿舍楼走的影子。
“小祖宗,”他喃喃自语,“你最好真的能活着混出个名堂来。不然咱俩都得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