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七个人正隔着玻璃窗看冶乐亭吹第二首曲子。推门的力道不大,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润滑油照顾得很好的"吱——",在安静的连廊里格外清晰。
冶乐亭的笛声停了。他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那种笑和刚才对着邹文亭的、被长辈肯定了之后的温润不同,也和面对王副校长时那种标准的"好学生"弧度不同。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甚至有一点"你又来了"的熟稔。
"我就猜到你今天要来。"冶乐亭把笛子放下来,转身对着门口,"邹大师难得来一次,你就要来砸场子。"
门口倚着一个男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的领口。他的头发比学校规定的长度稍长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排练厅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说"你们都不值得我看第二眼"的慵懒,可当它落在冶乐亭身上时,那种锐利就变成了某种被收进鞘里的刀——还带着刃,但刃口朝着别处。
"你那个第三乐章的华彩。"男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变声期过了之后才有的、略低沉的厚度,"我隔着一栋楼都听见你犹豫了。升fa。你自己心里清楚。"
冶乐亭的表情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他反而笑得更开了:"那你要不要现场演示一下?你那个转音——"
"我五岁就不吹笛子了。"男生懒洋洋地走进排练厅,步子拖沓,鞋底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声响,"后来改拉二胡。再后来——"他走到邹文亭面前停住了,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刚好在一个"我对长辈有基本礼貌"和"我不打算收敛自己的散漫"之间,"——邹老师好。"
邹文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对"散漫"的介怀,反而带着一种被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带了点审视的欣赏:"萧戎。你二胡最近练得怎么样?"
"练得挺好。"萧戎拉了一把椅子在排练厅正中坐下,二郎腿翘起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但不打算走专业。我准备学物理。"
冶乐亭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上次还说准备学哲学。"
"上上次还说准备学天文。"萧戎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终于完全转向了冶乐亭,里面的东西从散漫变成了一种被熟悉感包裹着的、懒洋洋的认真,"——所以你那个升fa,到底是为什么犹豫?"
冶乐亭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低头抚了一下笛管:"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有人从书卷堆里把我拽出去。亮得睁不开眼。然后今天吹到那个转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片青灰色的江水,有人穿着黑衣服站在岸边。"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道题的题干。可萧戎的脚尖停住了。
萧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的散漫被削薄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关切:"又是那个梦?"
"不同。以前是梦见被锁在什么地方,动不了。这次是梦见被人拽出去。"冶乐亭把笛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萧戎,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我觉得是好事。以前总是往里面走,这次往外面走了。"
萧戎看着他。那双眼睛从散漫变成专注只用了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全世界都不值得我认真"的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你下次梦见往外走,记得看看外面是什么。别光顾着往前走,看看周围。"
"看看周围?"
"看看有没有人站在你旁边。"萧戎把糖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墙角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万一有人等你呢。"
他经过冶乐亭身边的时候,极其自然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拍你是因为你欠拍"的熟稔。冶乐亭被拍得头往前点了一下,回头看他时表情哭笑不得:"你又来。"
萧戎已经走到排练厅门口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走了。下周物理竞赛模拟,记得把最后那道电磁场的解法给我抄一下。我懒得算。"
门关上之后,排练厅安静了几秒。邹文亭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按了一个和弦,然后说:"你这个发小——每次来都不敲门。"
冶乐亭笑了一下,那笑里的温度和刚才对萧戎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从来不知道'敲门'两个字怎么写。我们五岁就认识了,那时候他住在隔壁——"
说到"五岁"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左手手腕上那一圈颜色略深的皮肤又被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他搬走了又搬回来,反正从小到大都在同一个学校。他脑子特别好使,就是懒得用。考试的时候写一半就不写了,说够了。"
"够了?"
"够上他想去的分数线就行。多了浪费。"
邹文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冶乐亭重新拿起笛子,这一次他的站姿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和萧戎聊完之后被某种东西放过了。他把笛子举到唇边,吹出了一个高音区的长音,气息饱满稳定,那个音在排练厅里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收掉。
观摩室里,七个人沉默了很久。
"萧戎。"晋抚琛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称量过的平静,"五岁。隔壁。搬走了又搬回来。脑力顶尖但故意收着——"
"和冶序安的萧砚衡,同位体概率多少?"程昀贤的声音接上去。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萧戎与此世界线的萧砚衡共享灵魂本源。萧砚衡在你们原世界线是冶序安的——"
"竹马。"冶序砚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他是七个人里唯一没有看排练厅的人。他靠着观摩室的墙壁,双臂交叠,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萧砚衡十二岁搬到我隔壁,十五岁又搬走,十七岁回来,和我同校不同班。他考试永远只写到及格线往上五分的程度,说'考太高会被老师盯上'。他学东西比我快一倍,但从来不拿第一。"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玻璃窗后那个正在吹长笛的少年:"萧戎和他一模一样。连说'懒得算'的时候那个嘴角往左偏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杨承跃这时候开口了。他靠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观察了萧戎进门之后的所有动作。他进门先扫了邹文亭、扫了窗台、扫了墙角——但唯独没有看观摩室这面墙。不是没注意。他看了一眼的方向是走廊尽头,不是我们。"
"他在规避。"李砚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精准,"他的目光跳过了我们这面墙。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然后选择不看。"
七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那面单向玻璃。
排练厅里,冶乐亭已经吹完了一整首曲子。他把笛子放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偏移到他脸上,在他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一圈颜色略深的皮肤,拇指指腹贴上去,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摩室那面单向玻璃的方向。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七个人所在的位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困惑,没有警觉,没有笑意。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两到三秒的时间,然后低下头,把笛子收进了笛盒里。
"系统。"夏珑华的声音在所有人心底响起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冷静外壳之后才能发出的、轻微的颤动,"单向玻璃——他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系统没有回答。
排练厅里,冶乐亭已经背起了笛盒,和邹文亭说了什么,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观摩室那面墙壁的时候,他稍微偏了一下头——只是极轻微的、几度的偏移——目光在那面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走出排练厅的时候,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健。可七个人都注意到,他背笛盒的那一侧肩膀,比另一侧微微绷紧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萧戎你还没走?"
"等你啊。你刚才最后那个长音——气息不匀。"
"你耳朵这么灵怎么不去学调音师?"
"调音师挣得少。走了,去食堂,你再不去你那份糖醋排骨又要被抢光——"
两个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混着低低的笑声和萧戎那句"你先告诉我你那个升fa到底在想什么"的追问。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秋光从门缝里泄进来一瞬,然后重新闭合。
观摩室里,冶序砚慢慢蹲了下来。他蹲在墙角,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了。
"系统。"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种被磨过的砂砾感,"——单向玻璃。他看见我们了。对不对。"
系统的声音这一次来得很快,那里面第一次带着某种程序化的、试图安抚的平稳:"冶乐亭没有视觉层面的突破。单向玻璃对他仍是不透光的反射面。他的视线落在玻璃上——是因为玻璃反射出了他自己。他在看自己的倒影。"
"他在看自己手腕上的——"
"——是的。"
冶序砚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走廊外面,秋天的风从梧桐树梢卷下来,吹过空无一人的连廊。远处传来食堂方向的喧嚣声和学生们的笑闹。在那些声音的底端,有一缕极细的、被风切碎了的笛声,从一个正在走远的少年的笛盒缝隙里渗出来,飘了几秒,然后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