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双男主 

平行2

所属(原创)

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了一度。王副校长领着七个人穿过校史馆的后门,经过一段种着梧桐树的连廊,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面。门楣上挂着"明远中学艺术中心"的铜牌,字体是行楷,落款处有一枚浅金色的印章。

"冶乐亭这个时间应该在民乐排练厅。"王副校长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笑了一下,"每周三下午这个点是他和长笛指导老师约定的练习时间。他师父——就是那位著名的民乐长笛演奏家邹文亭先生——每周会抽一天来学校亲自指点他。"

他推开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学生的书画作品。冶序砚经过一副水墨山水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画的右下角用极细的工笔落着"冶乐亭"三个字,画的是江畔暮色,远山被处理成层层叠叠的灰蓝色,近处一叶扁舟上坐着一个极小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那人的手腕上似乎系着一根什么,但因为笔触太细,没法确认。

"到了。"王副校长在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面停下,转身压低了声音,"邹先生在带他练,咱们从侧边的观察窗看就行,别打扰。"

观察窗是一道大约一米宽的长条玻璃,嵌在墙壁上半截的位置,外面是一间窄小的观摩室,摆了几把折叠椅。七个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站定或坐下。秦知夏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轻轻合上了。

玻璃窗后面,排练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木地板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落地镜占了大半面墙,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三角钢琴前面,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另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长笛。

冶乐亭刚把笛唇抵到下唇的位置,还没吹出声音。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听邹文亭说什么,眉目之间有一种和他在教室里、主席台上完全不同的沉静——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得体",而是一种真正沉浸进去之后、忘记了自己正在被看的时候才会露出的专注。

"——第三乐章那段华彩,你的气还是有点急。"邹文亭的声音透过隔音玻璃传进来,被削弱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底噪,"你心里有谱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赶,觉得'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然后气息就跟不上指法。你试试——不想谱子,想那阵风。"

冶乐亭点了点头。他把笛子移开了一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得极慢——慢到七个人能看见他胸腔从扁到满的全过程,他锁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随着气息的涌入微微起伏着,然后他把笛子重新抵到唇边,吹出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从笛管里涌出来的时候,整间排练厅的空气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地击穿了一下。高音区的声音纯净得像一块被水反复冲洗过的水晶,不带一丝毛边;中音区过渡的时候有一种极其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弧度;低音区贴着木地板的表面滑出去,在墙角折返,混进高音区的余响里,织成一层薄薄的音雾。

冶乐亭闭着眼睛吹了大概二十秒左右的一个乐句,中间换气两次。每一次换气的间隔都极其精准,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的均匀。他的身体随着乐句的起伏微微摇晃——那种幅度极小的、他自己大概意识不到的身体语言——下颌的角度在吹奏高音时稍微抬高了一些,脖颈拉出一条干净的线条。

杨承跃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折叠椅的边缘。他看见冶乐亭吹到某一个转音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和冶序安在极度专注时一模一样,眉心微微蹙起半秒然后又松开,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音触碰到了。

乐句结束的时候,冶乐亭的最后一个音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颤抖或滑落。他放下笛子,睁开眼睛,看向邹文亭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在等点评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学生。

邹文亭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钢琴前面,右手食指搁在琴键上,按了一个没有声音的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刚才那个升fa。你犹豫了一下。"

冶乐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笛子:"……我吹到那里的时候,忽然想起——"

"想起什么?"

冶乐亭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捕捉一只飞得太快的蝴蝶:"……不记得了。就是——在转那个音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画面一闪就过去了。"

邹文亭看着他,那双经过岁月沉淀之后变得极其通透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被驯养的、和善的疑惑:"什么画面?"

"江。"冶乐亭的声音很轻,"好像是江——很大一片,水是青灰色的。有人站在岸边,背对着我,穿着黑色的衣服,腰上——"他又停住了,皱着眉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茫然,"算了,大概是昨天刷题刷太晚,脑子里糊了。我再吹一遍,不犹豫了。"

他把笛子重新举到唇边,这一次从开头重新来。那个升fa的音被他吹得圆润饱满,没有丝毫停顿,可他的左手手腕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牵着他往某个方向扯了一下。

七个人在观摩室里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刚才说江。"程昀贤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说有人穿黑色衣服站在岸边。"

冶澜衍坐在观摩室最后排的阴影里。他的深灰色毛衣今天穿在冶序砚身上被换了下来,他又换回了早晨自己那件玄色的衣袍——系统在穿越平行时空时给他们保留了一部分原世界的衣物选择权。此刻那件衣袍的领口被他拉到了最高处,遮住了下颌线,可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淬过火的两颗星。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邹文亭站起来走到冶乐亭身边,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冶乐亭没有躲——他的身体在这次触碰中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放松的接受姿态,肩膀微微下沉,头向邹文亭的方向侧了侧,像一个被长辈肯定了的孩子。

"你那个升fa的犹豫,"邹文亭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见过了太多天才之后才有的、不轻易给出溢美之词的克制,"它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是你灵魂深处有一段旋律在和你对着干。你脑子里想的是'我要吹准这个音',但你身体里有另一个你在说——'这个音之后,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冶乐亭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茫然,然后又笑了:"师父,你每次说话都这么玄。我就是昨天睡得晚——"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冶乐亭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被完美外壳包裹住的疲惫:"……我昨晚做了个梦,醒了之后就一直没睡着。躺着数了三个小时的羊,后来起来把下学期的数竞真题刷了半本。"

"什么梦?"

冶乐亭的手指在笛管上摩挲了一下。他的拇指按在笛身第二键的位置,来回移动着,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和皮肤摩擦的声响:"梦见有人把我从什么地方拽出来——好像是一个有很多书的地方,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全是卷轴。然后那个人把我往外拉,外面很亮,亮得看不见东西。然后我就醒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道解题步骤。可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覆在自己右手手腕上,拇指指腹压在那一圈颜色略深的皮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才放下来。

"师父,"冶乐亭把笛子换到左手里,右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一个人五岁之前的事,真的会一点都记不住吗?"

邹文亭看了他很久。然后这个年过半百、在民乐圈子里被尊为一代宗师的演奏家,伸手从自己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枚极小的、用红绳穿着的玉坠。玉坠的颜色是青灰色的,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纹。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邹文亭把玉坠递到冶乐亭面前,"他说当年在江边捡到我师父的时候,我师父手里就攥着这个。我师父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五岁之前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叫'芦生'——芦苇的芦,生还的生。"

他顿了顿,看着冶乐亭的眼睛:"后来他活了七十六年,直到临终都没想起来五岁之前的事。但他吹了一辈子笛子——他吹出来的每一个升fa,都和别处的升fa不太一样。他的徒弟说那叫'芦氏泛音'。"

邹文亭把玉坠收回去,声音平得像一池被风吹不起波纹的水:"有些事你想不起来,但你的手知道。你的手指知道哪个音转过去的时候会碰到什么。你的肺知道哪一次吸气之后要停半秒。你的——"他指了指冶乐亭胸口的位置,隔着校服精准地落在心脏上方,"——这里,知道有些人在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人'的时候,就已经在听你吹笛子了。"

冶乐亭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里那支银色长笛横在膝上,笛唇的位置被灯光照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观摩室里,杨壑川的呼吸重了一度。他感受到杨承跃从旁边递过来的手,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从某种被点燃的边缘慢慢撤回。

"系统。"秦知夏的声音在七个人的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冷静,"邹文亭的师父——芦生——原世界线的同位体是谁?"

系统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第一次带着某种类似于"犹豫"的、拖长了尾音的波动:"芦生是此平行时空的独立变量。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线。但——"

"——但什么?"

"但芦生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链子松了。我听见有人从对岸吹笛子。'"

排练厅里,冶乐亭重新举起了长笛。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秋天的阳光透过发黄的叶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吹的是一首七个人从未听过的曲子——调性悠远,低音区带着一种类似于江水流动的质感,中音区偶尔闪过一两个带着金属光泽的高音,像是水面上被风掀起来的碎浪。

吹到某一个段落的时候,他的左手手腕又抬了一下。

这一次抬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他指腹擦过那一圈颜色略深的皮肤,在吹奏中短暂地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接上了后面的旋律。

那个停顿——如果单独拿出来听——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七个人同时听见了。

那不到一秒钟的、被一个高中生的手指在长笛键上轻轻蹭过去的空白里,藏着两根银链在二十三年里被不断系上又取下的、一模一样的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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