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被安排在艺术中心二楼的休息室里等王副校长。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一间放了两张沙发、一个饮水机和一面落地镜的小房间,白墙上挂着一幅"明远中学民乐团成立二十周年"的合影。冶序砚站在合影前面看了很久,目光在一排穿校服的学生中间找到了冶乐亭——彼时更小一些,头发比现在短,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笑起来牙齿露出一排干净的白色。他左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拿。但冶序砚还是注意到,他在合影里微微偏了一下身体,左手手腕那一侧的胳膊,被右边同学的身体挡住了一点。
"王校去接个电话,说让咱们在这稍等十分钟。"程昱衡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两瓶矿泉水,"他说等会儿带咱们去食堂看看学生用餐环境。"
杨承跃站在窗边,正看着楼下校园的布局。他听见程昱衡的话,头也没回:"食堂在哪个方向?"
"南边,从这栋楼出去右拐经过操场——"程昱衡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杨承跃的肩背忽然绷紧了一下,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
程昱衡走到窗边往下看。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艺术中心背面的那一片小树林正好在视线正下方。说是树林,其实是几棵合抱粗的银杏和梧桐围出来的一块半封闭的空间,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黄叶。平时大概是学生背书或者课间休息的地方,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
但就在其中一棵银杏树下面,站了两个人。
冶乐亭的笛盒靠放在树干旁边。他背靠着树干,校服拉链不知什么时候拉到了领口的位置,下巴微抬着。萧戎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撑在冶乐亭头两侧的树干上,整个人用一种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实则占据了全部空间的姿态把他笼在怀里。两个人都穿着校服,可萧戎的校服拉链还是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黑T恤的领口边沿。
他们在接吻。
从程昱衡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萧戎的后脑勺和冶乐亭半张露出来的侧脸。萧戎的吻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我有大把时间"的慵懒;冶乐亭的右手搭在萧戎的小臂上,指腹贴着他校服袖口和手腕之间的那一小段裸露的皮肤,没有攥紧,只是搭着,像在确认什么。
他们吻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是萧戎先退开一点距离——只是退了半掌宽,额头抵着冶乐亭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两个人离得太近,程昱衡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冶乐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在主席台上、课堂上、排练厅里的任何一种笑都不同。那是被某种东西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不需要计算角度和时长的、完全本能的笑容。
萧戎伸手在冶乐亭的下巴上捏了一下,指腹擦过他的下唇,然后收回来,顺势往自己口袋里一插。冶乐亭偏过头,像是要躲那个捏下巴的动作,但躲的幅度极小,与其说是躲不如说是"假装躲一下好让对方再追过来"。
然后萧戎说了句什么,冶乐亭弯腰去拿笛盒,萧戎先他一步把笛盒提了起来,往自己肩上一甩。冶乐亭站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抢我的东西抢了十几年还不腻"的、被驯服了的无可奈何。然后两个人并肩往树林外面走,萧戎走在靠外的位置,左手拎着笛盒,右手自然垂着。冶乐亭走在靠里的位置,两个人的手在行走的过程中碰了好几次,每次碰到的时候,萧戎的手都会微微调整一下角度,直到第五次碰触的时候,他的小指勾住了冶乐亭的小指。
他们就这样勾着小指走出了银杏树的阴影,走进了校园下午四点半的阳光里。冶乐亭偏过头和萧戎说了什么,萧戎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侧头的角度让程昱衡看清了他半边脸上的表情——他在笑。那种笑和冶乐亭刚才完全放松下来的笑不同。萧戎的笑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随便你怎么闹"的、被藏得很深的纵容。
两个人走远了,从树林边缘拐向食堂的方向。程昱衡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窗沿上,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之后才发出的呼吸声。
他转回头。
休息室里七个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站起来了,散落地分布在窗边和房间各处。李庭沉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手里那管玉笛被他攥得太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追随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眉峰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晋抚琛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卷竹简搁在膝盖上没动,但他的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虚焦的位置,像在消化什么东西。秦知夏站在饮水机旁边,手按在银色的检测仪上,屏幕上跳动着七个人的心率——六个人都在加速,只有一个人的数据是断的。
冶澜衍的数据。
夏珑华走到冶澜衍旁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冶澜衍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玄色衣袍的领口被他拽到最高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方向,但那两个人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夏珑华需要极努力才能辨认的东西。
像是一池被冰封了二十三年的深水,在某个瞬间被从底层掀起了一道裂缝。
"……他刚才。"冶澜衍开口了,声音极其平,平到像被人用熨斗反复压过的一张纸,"——那个动作。萧戎勾他小指的时候。他停了一拍。"
"什么?"
"冶乐亭被勾住小指之后。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冶澜衍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他大概不知道,他的小指内侧有茧。"
没有人说话。
冶澜衍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衣袍的布料,然后松开。那个攥紧和松开的间隔大概有三秒,三秒里他的指节从泛白恢复到正常的肤色,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有什么东西比平时重了一些——走到窗边,和程昱衡并排站着。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两个人刚才站过的位置打着旋,又缓缓落回地面。
"他笑了。"冶澜衍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已经恢复了那种被养了二十三年的、冷而淡的平稳,"被亲了之后。他笑了。我以前——"
他没有说完。
但剩下的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我以前把锁在他脚踝上的银链收紧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没有笑。
楼下食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学生的笑闹声,隔着操场和几栋楼,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些温暖而含混的底噪。那里面隐约能辨认出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一个清亮带笑,一个低而懒。它们混在人群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冶序砚站在休息室的最里面,背靠着墙。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三分钟前收到的信息,来自一个备注为"萧砚衡"的人:
"我今天下午没事。要不要视频?"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叠在树根旁边。秋天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像被揉碎了的、撒了一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