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第六人
秦知夏消失了一个月。
冶序安发过几次消息,都显示已读不回。他打过一个电话,关机。他去过秦知夏租的房子,门锁着,房东说人出国了。他问过程昱衡有没有秦知夏的出境记录,程昱衡查了,说没有。
冶序安心里空了一块,可他没有再找。
五个人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对。杨承跃比平时多烤了两盘肉,李砚舟换了新品种的玫瑰,程昱衡放了三天的德彪西,冶序砚炖了不同的汤,晋怀潮每天泡的茶都比往常更浓一些。他们默契地没有提秦知夏的名字,只是用各自的方式把冶序安圈得更紧了一点。
冶序安窝在五个人中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遍手机。那个备注为"知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他发的:"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然后那天晚上冶序安接到了秦知夏的电话。时间是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的时候,五个人同时醒了。冶序安接起来,秦知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实验室里那种特有的、因长时间不眠而微微发哑的质感:"序安,我在城西的实验室。你来一下。"
冶序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电话就挂了。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五个人同时按住了他。杨承跃攥着他的手腕,李砚舟从背后环着他的腰,程昱衡按着他的膝盖,冶序砚拿走了他的手机,晋怀潮看着他。
"我陪你去。"晋怀潮的声音不容拒绝。
五个人一起去了。凌晨两点的北京城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六个人分乘两辆车,开到城西那栋实验楼的时候,整栋楼只有顶层的灯亮着。
他们上到顶层,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看到秦知夏站在实验台后面。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白大褂沾着几道深色的污渍,头发比之前更长了,随便绑了一下垂在肩上。可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研究员在实验即将成功时的、被反复验证后的笃定的亮。
"序安,"秦知夏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
冶序安走过去,站在实验台前面。台上放着一排试管和烧杯,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什么?"冶序安问。
秦知夏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个小瓶子,走到冶序安面前,然后越过他,走到了五个人面前。他把那个瓶子递给晋怀潮,声音平静而笃定:"我花了一个月做的。你们可以拿去做任何检测。"
晋怀潮接过瓶子,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他。
秦知夏退后一步,看着面前五个人,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实验室里磨练出来的、极其专注的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带着被反复蒸馏过的、极纯的认真。
"这一个月我去不了任何地方。一直在做这个。"他指了指那个瓶子,"它是定制的——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旧伤。杨旅长的腰,李董的右手腕,程司长的胃,冶董的心脏,晋部长的肩。我查了能查到的全部医疗记录,把这个配出来了。"
秦知夏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是来跟你们抢序安的。我是来让你们活久一点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冶序安站在中间,看看秦知夏,又看看五个人。他的眼眶忽然就酸了——秦知夏消失了一个月,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给五个人做了量身定制的药物。
"知夏……"冶序安的声音有些哑。
秦知夏没有看他。他看着五个人,茶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们不接受我也可以。但这个东西你们要留着。序安不能失去你们,你们要是出了事——他承受不住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杨承跃。他走到秦知夏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研究员,忽然伸手,把那个透明的瓶子接了过去,攥在掌心里。
"谢了。"杨承跃的声音有些闷,"不过你下回做东西之前先跟序安说一声,他担心了你一个月。"
秦知夏微微一愣。他侧过头看向冶序安,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序安……"
冶序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秦知夏的眼镜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试剂的痕迹,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被实验器材烫出的旧疤。
"你一个月没回我消息。"冶序安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知夏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冶序安的眼角,语气里有一种科学家特有的、笨拙的温柔:"……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冶序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五个人那边拽了一步。他站在秦知夏身边,面对着五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跟他在一起。"
五个人安静地看着他。
冶序安攥着秦知夏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你们五个是我选的。他也是我选的。二十八年的发小,二十八年的喜欢——他出国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他回来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他。你们要是不答应——"
"谁说不答应了?"李砚舟打断了他。
冶序安愣了一下,看向李砚舟。那个人靠在实验台旁边,手里转着一支试管,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给我们做了药。能制药的人,留着有用。"
杨承跃哼了一声:"做药是其次。他至少敢一个人来找我们五个。"
程昱衡微笑了一下,看了看秦知夏,又看了看冶序安,声音温和:"小安,你二十八年的发小——我们怎么抢得过?"
冶序砚走过来,站在秦知夏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欢迎。"
秦知夏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了上去。冶序砚的手很稳,握了两秒就松开了,退后半步。
最后一个是晋怀潮。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知夏,那双凤眼里翻涌着一种极深的、被反复掂量过的东西。他走过来,站在秦知夏面前,两个人身高相近,目光平视。
"秦博士,"晋怀潮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刚才说你不是来抢的。那你来干什么?"
秦知夏回望着他,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来加入的。以一个化学家的方式。"
晋怀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淡金色的小瓶子放回了秦知夏的掌心里。
"配方写下来。"晋怀潮的声音淡淡的,"下次我们自己去配。你负责坐在院子里面喝茶。"
秦知夏怔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从他嘴角漫到眼底,把一个月来所有的不眠和紧张都化开了,变成一种终于被认可之后、实验室外才有的暖意。
"好。"他说。
冶序安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鼻子特别酸,酸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被杨承跃一把捞进怀里揉了揉头顶。
"哭什么?"杨承跃的声音闷闷的,可带着笑。
冶序安在他胸口拱了拱,声音含含糊糊的:"高兴。"
那晚他们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六个人坐在晋怀潮的院子里,秦知夏第一次坐在了那张石桌旁边。晋怀潮给他倒了一杯茶,秦知夏端起来闻了闻,茶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太平猴魁。"
晋怀潮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序安跟我说过。"秦知夏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他说你泡的茶最好喝。"
晋怀潮没有接话,可冶序安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极淡,可确实存在。
秦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推到桌子中央。瓶子里装着六枚淡金色的、极其精巧的胶囊。"每人一颗,空腹服用。"他说,"做了一百次实验才稳定的配方。"
杨承跃第一个拿了一颗,二话不说就丢进了嘴里。李砚舟跟着拿了一颗,冶序砚拿了一颗,程昱衡拿了一颗。晋怀潮最后拿起来,看了一眼,也吞了下去。
冶序安没有拿,他歪着头看着秦知夏:"我的呢?"
秦知夏看着他,茶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实验室里少有的、暖融融的笑意:"你不需要。你没伤没病。你要的话——我单独给你做甜的。"
冶序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秦知夏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吻很轻,像小时候他发烧时秦知夏贴在他额头上的温度计一样轻。
"知夏,"冶序安在他耳边轻声说,"欢迎回家。"
秦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五个人,又看着冶序安,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弯起了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回来了。"
太平花在晨光里静静地开着。六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茶杯里的热气在初升的太阳下升腾成细细的白雾。秦知夏低头看着那个被他攥了一个月的小瓶子,里面淡金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他花了二十八年喜欢冶序安。又花了三年出国让自己配得上他。再花了一个月做了一件能让五个人活下去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坐在了这张桌子旁边。
秦知夏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太平猴魁,喝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杯茶比他实验室里任何反应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