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双男主 

无题

所属(原创)

所属 · 崩塌

一 · 割裂

事情发生在那个教育论坛的第三天。

李砚舟的父亲李怀瑾——前教育部高官、现任某教育基金会名誉理事长——在论坛闭幕式上做了总结发言。冶序安坐在台下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入场的那一刻起,李砚舟就坐在贵宾席第一排,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那目光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一种极缓慢、极耐心的剥解,像用一把细齿梳子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梳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渗入的缝隙。

三天了。

冶序安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晚回到公寓,他都要检查三遍门窗是否锁好,窗帘是否拉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随时准备报警。可他一次也没有按下去。

因为在第一天晚上,李砚舟让助理送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冶序安坐在那间西餐厅里,程昱衡替他拉开椅子,嘴角噙着笑,眼里的温柔隔着照片都能烫伤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李砚舟的笔迹,嚣张而工整:

【小朋友,你猜,你给晋怀潮打电话的时候,我知不知道?】

冶序安把那张照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但在碎纸片的缝隙里,他看到了自己握着茶杯时微微发抖的手。

那是害怕。

他在害怕李砚舟。一直害怕。只是他用工作和忙碌把那恐惧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李砚舟来了北京。那恐惧就像休眠的火山被重新激活,岩浆在看不见的地方沸腾,地面看起来平静如常,底下却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闭幕式结束后,冶序安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趁乱离开。可他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冶处长,留步。”李砚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的绒毛,“我父亲想见见你,聊聊教育信息化的事。”

冶序安猛地转过头。李砚舟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琥珀色的虹膜中央,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人偶。

“李总,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会——”

“你下午没有会。”李砚舟微笑着松开他的手腕,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掌心,“晋部长替你取消了,你不知道吗?”

冶序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晋怀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的【围巾不用还了,早点休息,晚安】。没有新的消息,没有解释,没有提醒。

晋怀潮知道。

晋怀潮一直在看着李砚舟和他接触,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甚至替他取消了下午的会议,把他放进了李砚舟的笼子里,再把笼门轻轻关上。

冶序安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走吧,冶处长。”李砚舟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体的像在邀请舞伴,“我父亲不喜欢等人。”

冶序安跟着他走进贵宾休息室的时候,两条腿都是木的。

李怀瑾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退休教授。可冶序安知道,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教育界的不堪——违规审批、权钱交易、学术造假,李砚舟今天所做的一切,身后都有这个父亲的影子。

“小冶啊,”李怀瑾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听砚舟说,你在教育信息化这块很有想法?来,坐下聊聊。”

冶序安走了过去,在李怀瑾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肩背笔挺,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校长办公室里。

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看到李怀瑾的嘴巴在动,李砚舟的嘴巴在动,茶水被倒进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一切都很清晰,又都很遥远。他的意识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被钉在这间屋子里,另一半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场毫无意义的、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谈话。

然后李砚舟的手,放上了他的膝盖。

隔着西装裤的布料,那只手的温度渗透进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条蛇缓缓地缠绕上脚踝,一寸一寸地盘旋而上。李砚舟没有看冶序安,还侧着头和他父亲说话,面上带着恭顺的笑容,可那只手在桌布的遮掩下,正以一种极缓慢、极耐心地频率收紧。

冶序安的腿开始发抖。但手放在膝盖上,是整个身体最脆弱的地方,它不再冰冷,而是像被温水煮着的蛙,逐渐失去了知觉和反抗的力气。

他要逃。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穿了他漂浮的意识。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大到膝盖撞上茶几的边缘,茶杯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深褐色的茶汤。

“对不起,李老、李总,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了。”

他没等他们回答,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他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一圈青黑,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一把被攥紧的纸,随时都会皱成一团。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李砚舟的名字。他没有接,直接挂断,下一秒又震动起来。他又挂断,那手机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亮,不停地响,像一个固执的敲门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脏最薄弱的缝隙上。

最后他摁了关机键。

手机屏幕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卫生间里安静得吓人。冶序安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瓷砖墙壁,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他的肩膀开始抖。

那种抖和哭不一样,哭是排山倒海的发泄,而这是他血液里渗出来的冰冷在作祟。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了,他的手臂发麻,指尖发僵,额头抵在膝盖上,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传来,像一把细小的凿子,不慌不忙地敲碎他最后一点支撑。

他想起三年前那间别墅。

想起李砚舟说“小朋友,你可以跑,但你知道我会找到你的”时那种从容的语气。

想起自己被关在房间里七十二个小时,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时间流过去,但他被卡在了同一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可他逃了三年,李砚舟只是换了一张地图,又重新打开定位,锁定了他的坐标。

冶序安在卫生间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僵,久到腿麻得站不起来。他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踉跄了一下,撑着洗手台站稳,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冰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白色的衬衫领口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发现眼睛里全是血丝,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哭过,又像没有。

他重新开了机。

五十八条未接来电。其中有二十七条来自李砚舟,十六条来自杨承跃,九条来自冶序砚,五条来自程昱衡。还有一条——只有一条——来自晋怀潮。

没有未接提示,只有一条消息:【我在车上。需要我吗?】

冶序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想打字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然后杨承跃的电话打了进来。

冶序安接了起来。

“序安!”杨承跃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急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撞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哪?我怎么听说你跟李砚舟进了休息室?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在哪?说话!”

一连串的问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焦灼和野蛮的占有欲。冶序安握着手机,听着杨承跃的声音在话筒里炸开,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电话那头的杨承跃猛地安静了。

三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杀意的平静:“你在哪?我来找你。”

冶序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落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钓鱼台……西侧……卫生间。”

“站着别动。”

电话挂断了。

冶序安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页面。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又重又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不知道杨承跃有没有挂断,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然后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了一下。冶序安锁了门,那把锁被推得一震,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远了。

冶序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是杨承跃来了。但脚步声远去了。然后他听到了电梯的叮咚声,那声音隔着墙也让他汗毛倒竖,又过了几秒,脚步声近了,比刚才更重,更沉,像一把军用战斧劈开走廊里沉重的空气。

然后是门锁被什么东西别住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一声暴烈到极致的巨响——木质门框被踹得整个震裂,门板弹开,锁舌带着木屑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发出尖细的动静。杨承跃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他看到了冶序安。

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衬衫领口湿了一片,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泛白,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杨承跃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冶序安从地上拉了起来,手指嵌进他的肩胛骨里,力道大得能留下乌青。冶序安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碰你哪了?”杨承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咆哮,“告诉我,我让他这辈子都碰不了任何人。”

冶序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杨承跃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膝盖。”

杨承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冶序安,低头看他的腿。冶序安的西裤上确实有一小片褶皱,隔着布料看不分明,但杨承跃还是蹲下去,用手拂过那片褶皱时,看到了一小片不自然的深色——是汗。

“他碰了你膝盖。”杨承跃站起来,声音像钢板在地上刮过。

冶序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因为李砚舟没有打他,没有绑他,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隔着西装裤,什么都没做。但那就像一条蛇把你圈在中间吐信子,你明知道还没咬,可那种一点点收紧、一点点勒住的感觉,和咬没有区别。

杨承跃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嘴唇,拳头攥得骨头咔咔作响。

“序安,”他说,“你哭了?”

冶序安偏过头,没看他。

杨承跃的呼吸顿了一拍,那顿的一拍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痛、愤怒、懊悔,还有一股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想要把李砚舟碎尸万段的杀意。他抬起手想碰冶序安的脸,可冶序安往后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本能地躲开了陌生人的触碰。

杨承跃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冶序安身上,像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将他整个人拢进那片带着体温的布料里。

“走,”杨承跃说,“我送你回家。”

冶序安被他半搂半抱着带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冶序砚。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月光里,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塑像,冷硬的线条,锋利的轮廓,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杨承跃搂在怀里、裹着不属于他的外套、头发凌乱、嘴唇发白、眼眶通红的冶序安。

他看了很久。

久到杨承跃把冶序安往身后带了带,侧过身挡住冶序砚的视线,下巴微微抬起:“大哥,他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去。”

冶序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杨承跃的肩头,落在冶序安身上。冶序安在那道目光里忽然有一种错觉——小时候犯错,被班主任叫家长,冶序砚坐在办公室里听他细数自己的“罪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他不陌生,那是失望混合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关切,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裹住他让他喘不过气,但如果你掀开被子,又会冻得发抖。

“安安,”冶序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到我这里来。”

冶序安站在原地,看着冶序砚伸出的手。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从五岁到二十五岁,那只手帮他系过鞋带,擦过眼泪,喂过药,牵着他走过无数条路。那只手从来没有松开过他。可正是因为没有松开过,他才更知道那只手的力气有多大。可以温柔地抚摸你的后脑勺,也可以牢固地扣住你的手腕。

冶序安的脚动了一下。在从“被关在别墅里七十二小时”到“被杨承跃搂在怀里”到“站在冶序砚面前”这条路上,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当他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他就会走向冶序砚。

因为那是他的家。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不管他逃了多少次。

他朝冶序砚走了两步。

杨承跃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一样卡住他。冶序安回过头,看到了杨承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愤怒、霸道和焦灼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冶序安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别去。”杨承跃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即将碎裂的细响,“序安,你跟我走。我带你回我那儿,李砚舟找不到你,你哥也找不到你。你跟我走。”

冶序安看着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力道太大,大到他的指尖开始发麻。

“承跃……”冶序安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弄疼我了。”

杨承跃的手猛地松开了,像是被烫到一样。

冶序安摸了摸被攥红的手腕,那里很快就会有一圈青紫。他转向冶序砚,走到他面前,冶序砚低下头看着他,伸手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腹划过他的眉骨时停了一下。

“嘴唇破了。”冶序砚说。他弯腰,下巴贴着冶序安的额头,嘴唇凑近,声音更低,低到只有冶序安能听见。“安安,你是在怕他才咬破的,还是在怕我?”

冶序安没有回答。

冶序砚直起身,牵起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像杨承跃那样紧得让人发麻,也不会松到让他有挣脱的余地。他牵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身后杨承跃的脚步声在不远处重重响起,停在了原地。

冶序安被冶序砚塞进车里的时候,在关上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杨承跃。他站在路灯下,一米八八的个子被光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整个人像一杆被折断了一半的旗,还顽强地立在风里。

冶序安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车上暖气很足,冶序砚没有立刻开车。他侧过身,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袋,取出一个保温碗,拧开盖子,是鸽子汤。热气升起来,带着药材和肉香,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视野。

“刘叔炖了一下午。”冶序砚把汤碗递给他,“先喝点暖暖胃。”

冶序安握着碗,手心被烫得发红,但那种烫反而让他从那些寒冷和颤抖里稍微醒过来一点。他小口小口地喝,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这一口温度来告诉自己,他还在这里。

冶序砚看着他喝完汤,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然后抽出一张纸巾,蘸了蘸水,轻轻擦拭冶序安的嘴角。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冶序安甚至没有躲。

“他碰你哪了?”冶序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冶序安知道,如果他说了,今晚李砚舟就会接到来自冶氏集团的律师函,是那种条款无懈可击、立案证据链完整的杀招。他哥一定会这么做,像商战一样拉开阵仗,把所有能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把对手逼到退无可退。

他说:“没碰哪,哥。”

冶序砚看着他,盯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他碰了你膝盖。”

冶序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西裤,膝盖处那一片不自然的褶皱和微深的汗色已经被暖气烘干了,他的表情一定泄露了那一瞬间的怔愣。

冶序砚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像一个无声的宣示:“安安,你从小到大,对我说谎的时候,右边眼皮会跳一下。”

冶序安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摸右眼,随即僵住了。

冶序砚没笑。他收回手,启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哥会处理。”他说,“你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冶序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在北京十二月的夜色里燃烧着昏黄。他想起很久以前,冶序砚还没有变成如今这样滴水不漏的商人,他还只是一个刚刚接手家业、手忙脚乱学习怎么同时管公司和管理弟弟的少年。

有一天放学下大雨,冶序安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人。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他以为要一直等到雨停。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在雨幕中穿过,停在路边,冶序砚撑着伞跑过来,半条裤腿都湿透了,弯下腰一把抱起他,把他塞进后座,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住他湿透的校服,然后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冷不冷?”

那时候冶序安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冶序砚的身边。

可后来,那个安全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他无法呼吸的源头。

冶序安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车内的暖气和颠簸让他慢慢合上眼,意识模糊地滑入了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西服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还躺着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晋怀潮的:【我在车上。需要我吗?】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需要。

半夜,冶序安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红玫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站在中央,四周没有门,没有窗,只有那些带着尖刺的花茎越收越紧,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盘绕上来,扎进皮肉里。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睡衣黏在背上,心脏擂鼓一样跳。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有新的消息。

他拿起来一看,是程昱衡。

【小安,听说你今天不太舒服。别担心,李砚舟那边我在想办法。周五的音乐会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改期。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都在。】

这消息措辞太体贴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心,又没有给他压力,还留给了他足足的决定空间。如果是一天前的冶序安,会觉得温暖,会觉得被尊重。可今天他刚被李砚舟那条蛇一样的触碰剥去了一层皮,那层皮下露出的新肉太嫩了,任何一丝温度都能让它灼痛起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另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程昱衡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谢。睡吧,晚安。】

冶序安盯着手机屏幕,盯着“晚安”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所有这一切——程昱衡的温柔,杨承跃的焦灼,冶序砚的沉默,晋怀潮的等待——它们都很好,都很好,但每一种好都带着一种交换。程昱衡的温柔背后是程家的外交网络,杨承跃的焦灼背后是他军旅生涯里磨出来的偏执,冶序砚的沉默背后是冶氏集团随时可以碾死一个人的资源,晋怀潮的等待背后是他那盆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种的太平花。

种了十五年,等的不过是他来喝那杯茶。

冶序安放下手机,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压抑那抖,而是任由它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场迟来的、决堤的失控。

他让那种抖变成了无声的、带着呼吸急促但咬住嘴唇不放出声的哭。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床头。那时候冶序砚在他发烧的夜里会坐在床边,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整晚不松开。那双手的温度他能清楚地记起来,像任何一次高烧退去之后醒来时,看到烛火映在床沿上的影子。

可他已经很久不发烧了。

他很久不需要那双在床头握着一整晚不松开的手了。

他想他也许该主动点一次。主动走向某一个人。可他又不知道,该走向谁。

冶序安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团,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交缠在一起。

终于,他拨出了一个电话,甚至在还没拨通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给了谁。直到对面传来一声低沉、干净、像夜风掠过松林般的嗓音——

“嗯。”

冶序安听到了那个声音,眼泪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晋怀潮,”他的声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落叶,每一个字都在碎裂,“你能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晋怀潮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种沉稳、笃定、像山一样压下来的安稳感,隔着信号传过来,将他整个裹住。

“地址。”晋怀潮说,“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冶序安公寓楼下。

晋怀潮上楼的时候,冶序安已经打开了门,站在玄关处等他。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领口垮到锁骨,露出一大片被他咬得发红的皮肤,脚上趿着那双印着猫脸的毛绒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子里爬出来。他的眼眶通红,鼻尖红透,嘴唇上还有未干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

晋怀潮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

冶序安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最后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晋怀潮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近乎试探的触碰。

上一章 无题 所属(原创)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