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比村子里更黑。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亮的黑,而是一种带着黏稠质感的死寂,仿佛头顶压着的不是夜空,而是一块巨大的、刚从地底下掘出来的棺材板。
我爹走在最前面,手里斜拎着那把宰羊刀。他背上背着一把沉重的洋镐,每走一步,鞋底踩在被暴雨泡得发软的泥地里,都会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荒山里,这声音被放得极大,听得人心里一下一下地跟着揪。
陈瞎子被我爹用一根草绳拽着手腕,跌跌撞撞地跟在中间。他那只流血的独眼已经用一团烂布糊住了,半张脸干涸着黑红色的血迹,在手电筒那束微弱的黄光晃动下,活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厉鬼。
我走在最后,背上直冒冷汗。
我的脖子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皮肉伤的辣痛,而是一种阴冷入骨的胀痛,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正顺着那圈青黑色的手印,一寸一寸地往我的肉里扎,拼命地想往我的喉咙深处钻。
“爹,我脖子……好烫。”我咬着牙,声音打着哆嗦。
我爹脚下没停,只是借着晃动的手电光往后瞥了一眼。
借着那道微弱的光,我看到我爹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借着水洼的倒影,我自己都能隐约摸到,脖子上那圈原本只是发青的手印,此时最边缘的几个指节,已经开始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死黑色,像是一圈正在往肉里烂的霉斑。
“快点走,‘眼引子’在吸他的精血,等到了子时三刻,神仙也摘不下来了。”陈瞎子在前面死死拽着草绳,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在泥地里,但他连疼都没喊一声,只是神经质地用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
“闻到没有?老大,闻到没有?”陈瞎子突然停住脚,声音尖锐起来。
我爹也停了下来,抬起手电筒往前照去。
空气里,那股混杂了福尔马林和死人土的恶臭,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香纸味。
那是农村给死人烧纸钱、烧纸扎时,劣质草纸被火成灰后散出来的那种烟熏火燎的焦味。
可这荒山野岭,大半夜的,谁会在雨后烧纸?
“翻过前面那个山峁子,就是乱坟岗了。”我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着一口气。
我们顺着长满野荆棘的山路往上爬。乡村的荒山到了夜里最忌讳走单,因为路两边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歪脖子树,在黑夜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弯腰驼背、冷眼旁观的死人。
当我踩上山峁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顺着山坡滚下去。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凹地,也就是村里人嘴里的“乱坟岗”。
平日里,这里全是一个个毫无规则的小土包,连块正经的碑都没有。可现在,借着惨白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束,我看到整片凹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怪物从地底下拱开了一样,泥土翻卷,露出大片大片腐烂的棺材板碎片。
而在乱坟岗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早就枯死了,光秃秃的树枝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下伸向天空的白骨巨手。而此时此刻,那棵树的每一个枝丫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白色的纸钱和纸人!
山风一吹,满树的纸人、纸马在黑夜里轻轻晃动,出“沙沙、沙沙”的脆响。
“挂纸树……这是‘剥皮太岁’在招魂。”陈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坏了,你爹的尸体已经被当成‘容器’了,它在把乱坟岗里所有无主孤魂的怨气,往你爹那具尸壳里引!”
“瞎子,少废话,我爹的尸体在哪?”我爹啐了一口唾沫,猛地拔出背后的洋镐,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棵挂满纸人的老槐树走去。
“就在树底下!那座无头古墓的入口就在树根下面!”陈瞎子在后面尖叫。
我和陈瞎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
离那棵老槐树越近,那股烧纸的焦味就越浓烈。等我们走到树干底下时,我现那些挂在低处的纸人,竟然扎得极为逼真。每一个纸人都有巴掌大小,脸上用劣质的墨水画着五官。
突然,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距离我最近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纸人。那纸人的五官画得很粗糙,但在它的脖子部位,赫然用红色的道朱砂,画了一圈严丝合缝的圆圈!
那圆圈的形状,和我脖子上的青黑手印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随着山风吹过,那个纸人微微转了个身。我赫然现,那个纸人的脑袋,竟然也是180度反转过去,正死死地背对着我!
“小明,别看那些纸人!”
我爹的一声暴喝把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此时,我爹已经用洋镐在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部砸开了一个大洞。那泥土下面,竟然露出了几块青黑色的、带有古老花纹的砖石。
那是一座沉降在地底下的古墓穹顶,如今已经裂开了一个足够一人爬进去的漆黑洞口。
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阴冷之气,从那古墓洞口里喷涌而出。
“我先下去,小明在中间,瞎子你断后。”我爹没有丝毫犹豫,咬着宰羊刀,双手扒着洞口的砖石,身子一溜就滑了下去。
“爹,你慢点!”我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但看着身后那棵满树晃动的纸人,我更不敢在上面待着,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我爹砸出来的土坡滑进了古墓里。
古墓内部并不大,四周都是泛潮的青砖。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白骨,那些骨头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火活活烤过。
而在古墓的正中央,停着一口已经彻底烂穿了的黑漆大棺。
那棺材盖早就掉在了一边,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散着恶臭的黑色粘稠液体。
“不在这里。”我爹端着手电筒,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在上面……”
突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瞎子,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我和我爹下意识地抬起头,将手电筒的光束往古墓的穹顶上照去。
只见古墓那由青砖砌成的拱形穹顶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条大腿粗细的黑色树根。那些树根正是外面那棵老槐树扎下来的根须,它们像是一根根血管一样,死死地缠绕、包裹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穿着宽大黑色寿衣的尸体。
我爷爷。
他像是一只被蜘蛛网困住的猎物,整个人被巨大的树根倒吊在古墓的半空中。他的四肢被树根死死缠住,那些藤蔓般的根须甚至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肤和肉里,正在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一鼓一胀地“吸吮”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电筒的光亮,倒吊在半空中的“爷爷”,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那颗倒悬着的、后脑勺正对着我们的头颅,开始在黑暗中发出“咔咔、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一寸一寸地,那颗脑袋在树根的缠绕下,开始在半空中缓缓转了过来。
“老大……小明……”
那沙哑、干瘪,男女莫辨的重叠声音,在封闭的古墓里轰然炸响:
“你们……终于来陪爷爷了……”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晕下,我清晰地看到,爷爷锁骨上那两个血淋淋的大洞里,那两颗漆黑如墨的巨大眼球,正死死地向下俯视着我。
而在他的头顶,也就是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树根连接的地方,一具只有半边身子、没有皮肤、长满黑色肉瘤的怪异肉块,正缓缓从树根深处蠕动着探出头来。
那是剥皮太岁。
它正顺着爷爷的头顶,一点一点地,想要把自己那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皮脸,剥下来贴到爷爷的头骨上去!
“动手!绞了它的眼珠子!”
陈瞎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一把扯掉了脸上的烂布,将那柄散着血腥味的“封眼剪”,狠狠地塞进了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