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上的高粱纸窗,原本是用来挡风的。
可现在,那层薄薄的、泛黄的纸,成了我和外面那个东西之间唯一的隔绝。
滴答、滴答、当——
堂屋里的老座钟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余音在死寂的夜里荡开,十二点整。那一瞬间,西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我呼出的气,竟然在黑暗中凝成了白雾。
“呼……吸……呼……”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死死攥着棉被。就在这时,一阵古怪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擦……擦……擦……
那不是正常的脚步声,倒像是有人穿着极厚、极硬的布鞋,在地上死命地摩擦。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伴随着这摩擦声,还有一阵**“哗啦、哗啦”**的料子碰撞声。
我是农村长大的,一听就知道,那是粗糙的、没有洗过的麻布寿衣在走路时发出的死人动静。
它,进院子了。
“老大啊……开门呐……爹冷啊……”
那声音隔着堂屋的门传进来。它太像我爷爷了,甚至连爷爷生前咳嗽的尾音都一模一样。可只要仔细一听,就会现那声音机械、空洞,每一个字的音调和长短都完全相同,就像是一台被卡住了磁带的老录音机,在不知疲倦地重复。
堂屋里一片死寂,爹守着规矩,死死攥着那把宰羊刀,连呼吸都屏住了。
“逆子……开门啊!!”
门外的东西突然暴躁起来,沉重的撞击声“砰、砰”地砸在堂屋门上。那声音大得惊人,每一次撞击,我都感觉自己床底下的泥地在跟着震颤。
接着,是抓挠声。
吱呀——吱呀——
尖锐的指甲死死抠进木门缝里,像是要把整扇门活活撕开。我缩在被子里,冷汗已经把衬衫完全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堂屋门没有被撞开。我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一阵冰冷、湿漉漉的液体流动声,从我的西屋门缝底下传了过来。
咕嘟……咕嘟……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那是混杂了福尔马林、腐烂内脏以及后山死人土的味道。我悄悄把棉被拉开一条缝,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
黑色的腐水夹杂着粘稠的黄泥,正像蛇一样,从我的门缝底下缓缓往屋里渗透。
而门外的走廊里,那古怪的、粗糙的麻布摩擦声,再次响了起来。
擦……擦…………擦……
它没有进堂屋。
它绕过堂屋,直接冲着我的西屋来了!
“小明……乖孙子……开门啊……”
这一次,那干瘪的声音直接贴在了我的西屋门上。
我死死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一个劲地往下流。陈瞎子的话在脑子里疯狂地炸开:别应声,别睁眼!
“不睁眼……对,死也不睁眼……”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我明明把门反锁了。可那记清脆的声音,分明是木门插销被从外面生生拨开的动静。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拉出一道极长、极刺耳的酸倒牙的声音。冷风夹杂着尸臭,呼的一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它进来了。
擦……擦……
它在朝我的床边走。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已经逼近到了床榻前。我死死合着眼皮,因为用力过度,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血红幻觉。
忽然,我的床头微微一沉。
一双极度冰凉、僵硬的手,隔着棉被,死死地按住了我的脚踝。那力道大得像两把铁钳,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小明……为什么……不睁眼看看爷爷?”
那个声音,此时竟然直接从我的正上方传了过来!它踩在我的床上,跨跪在我的身体两侧,正缓缓地弯下腰,把脸贴向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能感觉到一个庞大、冰冷、沉重的东西,正悬空停在我的脸部上方。
一股粘稠、带着土腥味的液体,突然“滴答”一声,落在了我的眼皮上。
那液体又冷又黏,顺着我的眼角往下滑,像是一滴死人的眼泪。
“你睁开眼啊……睁开眼……爷爷给你带了黄土……”
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爷爷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男女莫辨、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刺耳尖叫!
紧接着,那双长满老茧、冰凉如铁的死人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粗暴地把我的身体往上提!
窒息感瞬间袭来,极度的恐惧和本能的求生欲让我彻底丧失了理智。我拼尽全身最后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惨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床头。
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对上的,是一具穿着宽大、陈旧黑色寿衣的身体。那确实是爷爷的身体,甚至寿衣胸口上还别着下葬时的白花。
可是,他的身体明明正面朝着我,他的整颗头颅,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180度直接扭到了背后!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以及一头乱糟糟、沾满了黄泥的白。
然而,更恐怖的在下面。
在爷爷身体正面、原本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竟然被生生撕开了两个血淋淋的大洞,两颗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巨大眼球,正死死地镶嵌在锁骨窝里,恶狠狠地瞪着我!
而在那两颗血眼的下方,也就是爷爷的胸口处,皮肉豁开,露出一排如钢针般细密、沾满黑色腐血的尖牙,正冲着我的脖子,狠狠地撕咬了下来——
“爹————!!”
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就在那排尖牙距离我的喉咙只有几厘米的刹那,西屋的窗户“轰”的一声被暴力砸碎。
我爹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宰羊的尖刀,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从窗外疯狂地扑了进来。他一刀狠狠扎进了那具寿衣尸体的后颈!
“哇————!!”
尸体锁骨上的两颗血眼瞬间瞪大,胸口的血盆大口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它松开了掐着我脖子的手,身体诡异地在空中一个折叠,像一只巨大的黑蜘蛛一样,顺着破碎的窗户,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外面漆黑一片的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