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的时候,如果心里有极大的委屈或者恨意,死状就会很难看。
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那晚没有风,村子周围的荒山静得像一尊尊巨大的黑色墓碑。八十高龄的爷爷躺在西屋那张嘎吱作响的木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泛着一层死人特有的青灰色。
临咽气前,他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力道大得惊人,压根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床沿的木板,指甲盖成片地翻开,鲜血混合着他平时爱抽的大烟膏子,把床单染得一片狼藉。
更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双眼瞪得像两枚铜铃,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任凭我爹怎么用手去抹,那双眼睛就是闭不上。
“爹,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给儿子留个话啊……”我爹跪在床前,嗓子早就哭哑了。
爷爷没说话,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拉咯拉”的怪响,像是一台锈蚀了百年的风箱在拼命鼓动。最后,他猛地一挺胸,嘴巴张得老大,一口黑血混着沙土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紧接着,那口气就断了。
爷爷死了。
可他死后,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着,形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村里的阴阳先生陈瞎子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陈瞎子是个独眼,剩下一只眼睛也蒙着一层白翳,看人时总是斜着眼。他一进屋,刚闻到那股味儿,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没先去看尸体,而是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积灰,然后把手指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呸!”陈瞎子狠狠啐了一口,脸色白得发青,转头冲我爹低吼道,“你爹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活活吓死的!你瞧瞧他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
我爹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是……是血,还有黄土。”
“那是后山的腐土!”陈瞎子死死攥着盲杖,声音压得极低,“死人嘴里含黄土,这是被人在地底下‘点’了名。他咽不下这口气,死的时候,魂儿就已经被勾走了一半。这叫含冤尸。”
陈瞎子走到床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黑布,结结实实地蒙在了爷爷的眼睛上。
“听好了,头七回魂夜那天,他肯定会回来。但回来的,绝对不是你爹的本尊,而是借了他尸壳的‘债’。那天晚上,不管屋里有什么动静,不管你们听到谁叫门……”
陈瞎子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干瘪的嘴唇开合,一字一顿:
“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应声。最重要的是,小明,你给老子死死闭上眼,不管生了什么,绝对不能睁开!”
陈瞎子的警告,像是一块重石,死死压在我们全家人的心头。
接下来的七天,村子里生了怪事。
先是村头王寡妇家养的十几只大红公鸡,在一夜之间全被咬断了脖子。奇怪的是,那些鸡体内的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尸体却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鸡头全部面朝我家大门的方向。
接着是村里的狗。一到入夜,全村的土狗不约而同地开始“闹丧”——那种尖锐、凄厉的长嚎,在空旷的乡村夜空里回荡,听得人头皮麻。
它们在怕。
村里的小道上空无一人,平日里爱聚在村口大树下纳凉的老人们,天还没黑就死死关上了房门。整个村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死城。
而今天,就是第七天。
夜幕降临,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爹在堂屋中央摆了一碗夹生饭,里面插着三炷通体漆黑的香。那香是陈瞎子特意留下的,叫“引魂香”。
“小明,进屋去。”
我爹背对着我,他的手里正死死攥着那把平日里用来宰羊的尖刀。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
“锁好门,躺在床上,蒙上被子。记住陈瞎子的话。”我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爹,那你呢?”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毛。
我爹没有回答我,只是挥了挥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退回了自己的小西屋。随着“咔哒”一声反锁的声音,我将自己彻底关进了黑暗中。
我躺在床上,用厚重的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座钟,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
滴答……滴答……
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一片漆黑。距离十二点,还有最后十分钟。
我知道,它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