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宫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厚重的宫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将宫外与宫内彻底隔绝。那声音在高高的宫墙之间回荡许久，最后归于寂静。
不少秀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巍峨的朱红宫墙。
宫墙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的未来都关在了里面。
春日的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却带不进半分宫外的烟火气。
裴昭宁随着人群缓缓向前走去。
脚下青石板被无数宫人踩磨得光滑平整，两侧红墙绵延，偶尔可见高耸的殿宇飞檐从墙头探出，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大唐皇宫。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关于皇宫的画卷，听过无数关于后宫的传闻。
有人说这里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有人说这里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
可真正走进来之后，裴昭宁感受到的却只有压抑。一种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的压抑。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过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可如今，她似乎明白了几分。因为这里从来不是寻常人眼中的锦绣繁华。
而是一座吃人的宫城。
前方，掌事嬷嬷领着众人缓步前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会很快安静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们。
她们已经不再是宫外那些被家族捧在掌心里的姑娘，而是即将被帝王挑选的秀女。
未来是荣宠加身，还是默默无闻，甚至葬身深宫，没有人知道。
裴昭宁微微抬眸。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一道青绿色身影上。
是伍元照。
她仍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在一众世家贵女中显得并不起眼。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姑娘，却让裴昭宁记住了她。或许是因为宫门外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又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倔强得近乎执拗的劲儿。
裴昭宁收回目光。
正准备继续向前走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喊。
“元照！”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伍元照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粉色宫裙的少女正快步向她跑来。
少女生得娇俏可爱，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显然是真的高兴。
待走近之后，她竟顾不得规矩，直接拉住了伍元照的手。
“真的是你！”
“我方才远远瞧见，还以为认错了人。”
伍元照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笑容。
“刘熙？”
“你怎么也入宫了？”
“我父亲调任长安，我自然也跟着来了。”
刘熙说着，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我们都三年没见了。”
两人说话时神情自然熟稔，显然关系极好。
周围不少秀女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能够遇见旧识，本就是难得的幸运。
伍元照脸上的紧张也明显消散许多。
裴昭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她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说不清原因。
只是觉得刘熙表现出来的热情似乎有些过头了。
可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她与刘熙素不相识。
自然不会仅凭几眼便妄下定论。
队伍继续向前。
刘熙却一直陪在伍元照身边。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逗得伍元照露出笑容。
渐渐地，就连裴昭宁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众人即将走到储秀宫时，刘熙忽然放慢脚步。
她左右看了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
“元照。”
“这个送给你。”
伍元照微微一愣。
“什么？”
刘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打开看看。”
伍元照依言打开锦盒。
下一刻，一抹金光映入眼帘。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钿花。
花瓣层层叠叠，金丝缠绕成型，中央点缀着细小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竟是一支牡丹钿花。
周围几个秀女看见之后，纷纷露出惊艳神色。
就连伍元照也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
刘熙却笑着将钿花拿出来，亲手替她簪在发间。
“贵重什么？”
“这么漂亮的花，当然要配最漂亮的人。”
伍元照脸颊微红。
“别胡说。”
“我才没你说得那么好。”
两人说笑着。
谁都没有注意到，裴昭宁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出身世家，自幼学习宫廷礼制。
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
牡丹，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花中之王。
国色天香。
在某些场合，甚至隐隐有至尊之意。
一个刚入宫的秀女佩戴牡丹，绝不是明智之举。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尖细高亢的唱报声。
“韦贵妃驾到——”
声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宫道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秀女脸色齐齐一变。
下一刻，众人纷纷跪下。
“参见贵妃娘娘。”
远处。
凤辇缓缓而来。
数十名宫人簇拥左右。
珠帘轻晃之间，隐约可见一名女子斜倚软榻。
她穿着绛紫色宫装，发间金凤展翅欲飞，容貌艳丽至极。
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她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威势。
仅仅一个眼神。
便让人不敢直视。
韦贵妃。
如今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凤辇停下。
四周鸦雀无声。
韦贵妃缓缓抬眸。
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漫不经心，却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忽然。
她的视线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停在了伍元照身上。
停在了那支牡丹钿花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昭宁心中微沉。
果然。
下一刻。
韦贵妃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倒是有趣。”
她轻轻拨弄着护甲，语气慵懒。
“本宫竟不知，如今一个小小秀女，也配戴牡丹了。”
一句话。
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伍元照更是瞬间白了脸。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发间钿花。
可已经晚了。
韦贵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你叫什么名字？”
伍元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臣女伍元照。”
“伍元照。”
韦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缓缓笑了。
“很好。”
“那你来告诉本宫，这支牡丹钿花，是谁给你的？”
宫道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伍元照身上。
而站在人群中的裴昭宁忽然发现。
刚才还满脸担忧的刘熙，不知何时已经低下头。
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生怕旁人注意到她。
那一刻。
裴昭宁终于明白。
这支牡丹钿花。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而伍元照。
已经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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