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
天还未亮。
整座长安城仍笼罩在朦胧晨雾之中。
河东裴府却已经灯火通明。
后院之中,数十名侍女来来往往,捧着妆匣、首饰和衣裙进出不停。今日是秀女入宫的日子,对于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只是光耀门楣的一场机缘,可对于河东裴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来说,却是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兴衰的布局。
梳妆台前。
裴昭宁安静地坐着。
铜镜之中映出少女清丽端庄的容颜。
她今日穿着一袭云锦织成的月白色宫裙,衣摆处绣着银线暗纹海棠,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并无太多华丽装饰。
世家贵女最忌锋芒毕露。
真正的尊贵,从来不需要用金银珠翠堆砌。
镜中的少女神情平静。
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而只是寻常赴宴。
身后的嬷嬷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姑娘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家了。”
裴昭宁透过铜镜看向她。
半晌,忽然轻轻笑了笑。
“嬷嬷。”
“从小到大,你们都告诉我,裴家的女儿生来便该如此。”
“如今真到了这一天,又何必伤心。”
一句话。
反倒让屋内众人沉默下来。
是啊。
裴昭宁是河东裴氏最出色的嫡女。
从她出生那日起。
所有人都知道她未来会走向哪里。
皇宫。
太极宫。
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地方。
从来都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
......
裴府正门。
数十盏宫灯高高悬挂。
裴玄之站在石阶之上。
晨风吹动他的官袍。
这位执掌朝堂数十年的太傅大人依旧神情威严,可当看见女儿缓步走来时,目光终究还是柔和了几分。
父女二人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
裴昭宁郑重行礼。
“女儿拜别父亲。”
裴玄之看着她。
眼神复杂。
作为父亲,他自然不愿女儿进入那座深宫。
可作为裴家家主。
他必须送她进去。
良久。
他缓缓开口。
“昭宁。”
“记住。”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裴昭宁微微一怔。
这是父亲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她垂下眼眸。
认真应道:
“女儿记住了。”
裴玄之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有些路。
终究只能她自己走。
......
辰时。
入宫的马车队伍缓缓驶向皇城。
朱雀大街两侧聚满了围观百姓。
今日参加选秀的秀女足有数百人。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浩浩荡荡。
裴昭宁透过车帘向外望去。
远处宫城的轮廓渐渐显现。
高耸的宫墙在晨光下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忽然明白。
从这一刻开始。
属于裴昭宁的人生结束了。
而属于后宫女子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
......
午时。
掖庭宫外。
数百名秀女已经齐聚。
环肥燕瘦。
美人如云。
有世家嫡女。
有勋贵之女。
也有地方官员之女。
平日里千娇百宠的姑娘们此刻都安静站着,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因为她们面前矗立着一道高达数丈的朱红宫门。
宫门之后。
便是天下。
也可能是牢笼。
裴昭宁刚下马车。
便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并不意外。
长安第一贵女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
只是那些目光之中。
有羡慕。
有嫉妒。
也有敌意。
就在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裴昭宁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名少女正缓步走来。
她身着青色长裙。
打扮算不上华贵。
可当她出现的那一刻。
周围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那是一张极盛的容颜。
眉如远山。
眸若秋水。
偏偏眼尾微微上挑。
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气。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明艳。
锋利。
让人无法忽视。
裴昭宁的目光第一次停留在一个陌生女子身上如此之久。
而与此同时。
那少女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相撞。
谁都没有先移开。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片刻之后。
少女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最盛的海棠。
她主动走了过来。
“可是裴家姐姐?”
声音清脆悦耳。
裴昭宁微微颔首。
“河东裴氏,裴昭宁。”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随后屈膝一礼。
“并州武氏。”
“武媚娘。”
春风拂过。
远处宫铃轻响。
后来很多年。
裴昭宁都记得这一日。
记得掖庭宫外的桃花。
记得那身青衣。
更记得那个叫武媚娘的少女。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眼前之人。
会成为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
也是最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