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漆黑的军舰如同一座浮动的钢铁山脉,静静地悬停在距离海岸线数公里的海面上,并未靠岸。冰冷的舰体上,三艘流线型的黑色快艇被放下,如同三支离弦的箭,切开白色的浪花,悄无声息地冲向沙滩。
快艇上,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他们头戴全覆盖式防毒面具和热成像战术目镜,身上是能隔绝信息素的密封作战服,像一群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高效的杀戮机器。他们登陆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通过加密的战术手势进行交流,随即迅速散开,以一种疏而不漏的扇形编队,向着岛屿的原始森林推进。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他们是来执行“净化协议”的最终阶段——将这座岛屿上的所有生物,无论是人类、野兽,还是植物,格杀勿论,不留任何活口。
洞穴内,0001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被深植于基因中的恐惧所填满。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身边的江洄和沈妄。他胡乱地指着洞穴的后方,那里有一个他平日里用来逃避风雨的、更狭窄的岩缝。
“跑——!”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艰难的音节。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他没有再看江洄一眼,而是抓起洞口那根被他当作武器的、削尖的木棍,发出一声响彻林海的、饱含着数十年痛苦与仇恨的咆哮,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黑色身影。
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冲向那些代表着文明与秩序的猎杀者。他将他们引向了森林的另一侧,那里,藏着几桶他从失事飞机残骸里拖出来的、尚未完全泄漏的航空燃料。
几秒钟后,一声巨大的、足以震碎耳膜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片雨林都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的断木与泥土被抛上天空,又如雨点般落下。
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0001号的身影被火光勾勒成一个张狂的、黑色的剪影。他站在火焰的中央,发出癫狂的大笑。他用那根已经被点燃的木棍,指着沈妄和江洄逃离的方向,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吼出那个被他用血刻在江洄掌心的、符号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钥匙——!那是……重启的密码——!”
火焰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那支离破碎的、跨越了数十年的嘶吼。
沈妄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江洄,朝着与爆炸声相反的方向,向着孤岛的最高处撤离。灌木丛的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毫无所觉。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远离那片死亡的火海,远离那些正在逼近的猎杀者。
他们的绝路,是位于孤岛最高处悬崖边的一座废弃的、被海风腐蚀得只剩下骨架的雷达站。
这里四面环崖,再无任何退路。冰冷的金属骨架在狂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像一曲为他们奏响的挽歌。
沈妄将江洄安置在一台早已生锈的雷达控制台后,那是最坚固的掩体。江洄的身体状况,已经急剧恶化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的体温烫得吓人,但四肢却冰冷如铁。后颈那块承载了太多秘密的腺体,因为过度使用和自我排斥的程序,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坏死的青黑色,甚至有细密的、黑色的血丝从皮肤下渗透出来。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设备上,视线已经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外界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嗒、嗒、嗒……”
沉闷而规律的、军靴踩在金属平台上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被包围了。
沈妄背对着江洄,将他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影之后。他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手枪,弹夹里只剩下最后三发子弹。他将其中一颗子弹上膛,动作冷静而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他很清楚,面对军部配备着重型火力的特种小队,这三发子弹,和他手中的一把军刀,根本守不了多久。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洄靠了过来,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杂在呼啸的海风里,几乎微不可闻。
“让我……出去。”
沈妄的身体僵住了。
“我是‘钥匙’……”江洄的呼吸带着滚烫的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他们……不会立刻杀我。”
他想用自己去换沈妄的生路。用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作为“工具”的身体,去为这个将他从坟墓里带出来的男人,争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闭嘴。”沈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那个几乎站立不稳的人拽了回来,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按进自己的怀里,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我不需要你替我赴死!”他低吼道,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下一秒,就在外面特种兵破门前的爆破声响起的瞬间,沈妄做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右手拇指,送到了嘴边,用犬齿狠狠地咬破了指尖!
鲜红的、带有高浓度S级Alpha信息素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他捏住江洄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截脆弱而致命的脖颈,然后,将自己那还在流血的指尖,强硬地、不容反抗地,涂抹在了江洄那块已经发黑坏死的腺体上。
这不是标记。
这是一种在任何教科书里都被列为禁忌的、极度危险的人工强制共鸣。用最纯粹的Alpha生命源质,去强行激活一个濒临衰竭的Omega腺体,结果只有两种——要么瞬间过载爆体而亡,要么,在死亡的边缘,激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嗡——!”
江洄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沈妄的血液,如同最高烈度的催化剂,滴入了一锅早已沸腾的油里。他体内那濒临枯竭的夜来香信息素,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强行灌注下,瞬间炸裂!
那不再是清甜的、诱人的香气,而是混合了鲜血的铁锈味和雪松的冷冽后,变得如同淬了毒的刀锋般,尖锐,凄厉,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轰!”
雷达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爆破索引爆,向内倒塌。数名特种兵手持脉冲步枪,鱼贯而入。
就在他们即将开火的一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撕裂空气的螺旋桨轰鸣声。
一架通体漆黑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武装直升机,正悬停在雷达站的上空。刺眼的探照灯光从天而降,将这片小小的、被包围的平台照得如同白昼。
一道绳梯,从打开的机舱门里垂了下来。
一道穿着全套黑色轻型作战服、手持高精度狙击步枪的身影,出现在绳梯上。他居高临下,如同神祇般俯视着下方这混乱的一幕。那张在坠机后变得苍白而疯狂的脸,此刻却异常的冷静,冷静得令人心寒。
是陆寻。
他的眼神复杂地在沈妄和江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正死死抱着江洄、如同护崽野兽般的沈妄身上。
陆寻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自己耳麦上连接的通讯器,用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停止攻击。”
围住雷达站的特种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枪。
他们接到了来自最高指挥层的、不可违抗的直接指令——在此次“净化任务”中,所有行动,全部听从代号为“引路人”的陆寻的指挥。
陆寻看着被围在中间,却依旧不肯放开怀中之人的沈妄,以及在沈妄怀里剧烈颤抖、意识不清的江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如同看着笼中困兽的笑意。
他对江洄伸出了手,仿佛在邀请他跳一支华丽的死亡之舞。他的声音,通过直升机外挂的扩音器,被放大到足以盖过海浪与狂风的程度,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洄,游戏升级了。”
“现在,我是买家,他是商品。”
沈妄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他手中的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半空中那架盘旋的直升机。
“咔哒。”
扳机扣动,却只传来一声空洞的、代表着弹药耗尽的撞针声。
“咳、咳咳……”
江洄在沈妄的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出的唾沫,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丝丝诡异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血丝。
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个疯狂的共鸣,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