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绝育实验手记
Author: 莹莹很高冷

第十四章：野人

凌晨的空气湿润而冰冷。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江洄在深眠与浅眠的交界处浮沉，身体的衰弱让他连一场完整的梦境都无法维系。

沈妄始终保持着警戒。他那双在黑夜中也能清晰视物的眼睛，扫过身下这座陌生的岛屿。伤口在持续的低温和高湿环境下开始发炎，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淡水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裹在保温毯里、呼吸微弱的江洄，拿起那把始终不离身的军刀，无声地滑入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森林的边缘地带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小溪。沈妄蹲下身，用过滤装置灌满水袋，动作迅速而无声。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的瞬间，他的脚下，一片被枯叶完美覆盖的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非自然的机括松动的声音。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S级Alpha，沈妄的身体反应快于他的大脑。在脚下地面塌陷的同时，他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并未下坠，而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方翻滚。

但陷阱的设计远比他想象得更精巧。

他躲过了地刺，却没有躲过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的、由某种极其坚韧的藤蔓编织成的网兜。那张大网在空中迅速收紧，坚韧的藤蔓瞬间将他整个人捆缚住，并带着巨大的力量将他向上提起，倒吊在离地数米的半空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触发到被捕获，不超过两秒。

沈妄在空中被倒吊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身体的重心。他没有徒劳地挣扎，而是稳住身形，单手握住匕首，如同一只被蛛网困住、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的黑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破局的可能。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一个身影，从一棵巨大的榕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难被称为“人”的生物。他身上只随意地披着几块鞣制粗糙的兽皮，胡乱地绑在一起，露出大片被阳光和盐风侵蚀成古铜色的皮肤。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长得连成一片，如同纠结的乱草，将他的大半张脸都遮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被削尖的、顶端经过火烤硬化处理的木棍，那是最原始的武器。

他慢慢地走向被吊在半空的沈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社会的情感，只有一片浑浊的、野兽般的空洞。但他那空洞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沈告那张冷峻的脸上，也没有落在他紧握的匕首上，而是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妄后颈腺体的位置。

那眼神不是在评估一个敌人，而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标记。

“你是谁。”沈妄开口，声音冷静而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对方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走近，仰着头，贪婪地、仔细地审视着沈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咕噜声。

沈妄的眉头微微皱起。语言不通。

就在这时，林地的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江洄。沈妄的突然消失让他从不安的睡眠中惊醒，循着痕迹找了过来。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看到沈妄被倒吊在半空，而是因为那个披着兽皮的“野人”。

江洄认识那种眼神。

那不是原始的、未开化的眼神，而是一种被文明彻底抛弃、长期被当作“非人”和“物品”对待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混杂着麻木、警惕与神经质的空洞。

那是一种，在镜子里能看到的、属于同类的眼神。

野人也发现了他。他缓缓地转过身，浑浊的目光在江-洄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住了。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扔掉了手中那根尖锐的木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出于敬畏或恐惧，而像是一种被铭刻在骨子里的、见到某种“特定存在”时的本能反应。他抬起那只沾满泥土的手，颤抖着，指向江洄。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清晰的词汇，只有反复的、急促的“嗬嗬”声。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向江洄那只因为紧张而蜷缩的、不经意间露出编码纹身的手臂。

江洄下意识地将手缩回了保温毯里。

野人看到他这个动作，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用那双粗糙的手，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前那块破烂的兽皮。

在他的左胸，心脏的位置，一片被烧焦后又结痂的皮肤上，用最原始的烙铁烫出的一串编码，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编码的格式，与江洄手臂上的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编号更靠前，简单到令人心惊。

【0001】

被吊在半空的沈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江洄是EX-07。而眼前这个野人，是第一代实验体。是所有痛苦与罪恶的、最初的源头。

野人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

那是一个位于山体背光面的、被藤蔓和植被完美掩盖的天然洞穴。洞穴不深，但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一些被海水冲上岸的杂物，和一些风干的果子与肉干。

这里是他隔绝于世界之外的王国。

野人，或者说，0001号，让他们在火堆旁坐下，然后自己缩回了洞穴的最深处，像一只受惊后躲回巢穴的动物。

江洄没有动，只是环顾着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洞穴。他的目光，被洞穴的石壁所吸引。

那片相对平整的石壁上，用烧黑的木炭和某种红色的矿石粉末，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符号和地图。

沈妄已经用匕首割断藤蔓，落回了地面。他没有去管那个躲起来的0001，而是走到了江洄身边，一同审视着墙上的壁画。

江洄的指尖，隔着空气，一幅一幅地、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图案。他看懂了。

第一幅画，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建筑里有很多小人被关在格子里。画的旁边，是一个奇怪的、如同重生之蛇的螺旋符号。是实验室。

第二幅画，是一艘大船，很多小人被从建筑里押送上船。

第三幅画，画的就是他们脚下这座岛屿的简易地图。大船停靠在岸边，一部分小人被赶下船，留在了岛上。船上剩下的小人，则被带往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画着一个代表着城市的、方块建筑的集合。

第四幅画，留在岛上的小人，身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而被带往城市的小人，头上则被画上了一个金色的、如同钥匙般的符号。

一个隐藏了十数年的、残酷的真相，通过这些稚拙的笔触，被揭示了出来。

这座岛，是“重生计划”最原始的实验场。

像0001这样的、在实验早期出现的、不稳定的、存在各种缺陷的“失败品”，被当成医疗垃圾一样，流放到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而像江洄这样，经过无数次优化和筛选，数据稳定、外形完美、信息素纯度极高的所谓“成功品”，则被重新送回文明的中心，洗去记忆，植入程序，成为军部高层手中一件听话的、珍贵的工具。

沈妄的视线，从那幅画着“钥匙”符号的画上移开。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向了洞穴深处。作为一名顶级的军事指挥官，他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去搜寻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或设备。

在洞穴最深处，一堆被当作储物箱的破烂里，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早已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军用级别的加密终端。它的外壳已经锈迹斑斑，屏幕也已碎裂，但核心部件被厚重的防水层保护得很好。

沈妄拿出自己的终端，熟练地拆开外壳，接上几根备用的数据线，强行与那台报废的终端进行物理连接。

他的终端屏幕上，雪花闪烁了片刻，然后，一份在数据风暴中幸存下来的、残缺的实验报告，被他成功读取并恢复了出来。

报告的标题，触目惊心。

【“重生计划”二期可行性报告-Alpha武器化应用】

报告的内容大多已经损坏，只剩下几段零碎的、关键词组成的句子。

【……通过基因编辑与神经阻断，可批量制造对命令绝对服-从、无负面情绪、痛感阈值极高的S级Alpha士兵……】

【……风险评估：‘武器’在长期作战后，会出现不可控的信息素暴走……】

【……解决方案：引入‘钥匙’系统。筛选特定基因序列的S级Omega，通过信息素共鸣，实现对Alpha‘武器’的绝对精神控制与安抚……】

【……Omega之于Alpha，如钥匙之于锁，如驾-驭-者之于战马……】

沈妄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洞穴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那个正背对着他、依旧在研究壁画的、单薄的身影上。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保护”。

那些不计代价的营救，那些看似偏袒的庇护，在那个庞大而冷酷的系统眼中，不过是一件“兵器”在下意识地靠近并保护属于它的“钥匙”。

他所以为的意志，不过是程序设定好的本能。

就在洞穴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刻，缩在角落里的0001号，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从干草堆里蹿了起来。他冲到洞口，对着外面，发出一阵焦躁不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怎么了？”江洄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跟了过去。

0001号没有理他，只是伸出那只脏污的手，死死地指着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急促的“吼吼”声。

江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远处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海平面被一道黑色的细线硬生生切开。那条黑线正在迅速变粗、变大，一艘漆黑的、舰首高高扬起的驱逐舰，正破开白色的浪花，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朝着这座岛屿高速驶来。

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但那种冰冷而肃杀的外形，江洄不会认错。

不是救援船，是猎杀者。是军方的特种作战舰。

0001号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与仇恨的、被唤醒了旧日梦魇的战栗。

他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江洄的手。他没有武器，便用自己那长而坚硬的指甲，在江洄白皙的掌心，狠狠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在江洄吃痛地缩回手之前，他用自己的血，混合着江洄的血，在江洄的掌心，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被利剑贯穿的、残破的钥匙。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已经几十年没有正常说过话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支离破碎的、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跑。”

“他们……来回收……钥匙了。”

第十四章野人